第11章 chapter11

鹿晗转身走进了输液区。

输液区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并排摆着七八张躺椅，每张躺椅上都躺着一个人，头顶悬着输液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房间里的光线被调得很暗，只有走廊透进来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热巴躺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躺椅上。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乱蓬蓬地铺在枕头上。

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挂在架子上的一袋液体。

鹿晗走近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拉了一把椅子，在热巴的躺椅旁边坐下来。

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时不时抿一下，像是在忍痛。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腹部，手指偶尔蜷缩一下，又松开。

鹿晗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庆幸自己来了，庆幸她没有一个人躺在医院的输液区里，身边只有一个累到不行的助理。庆幸他有机会做这些事。

他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缩了缩肩膀，但没有醒。

然后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没有碰她，没有握住她的手，没有做任何偶像剧里男主角在这个场景下会做的事情。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守着她。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坠，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鹿晗忽然想到那个闹钟。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热巴还在睡。

第二瓶药水输到一半的时候，热巴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目光一开始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在昏暗的天花板上游移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到了右边。

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热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然后又眯了起来，好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人影没有消失。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口罩，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很熟悉，是她这几个月来看过很多次的那种温柔的、不紧不慢的眼神。

“鹿晗？”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嗯。”鹿晗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热巴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她想坐起来，鹿晗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别动，手上有针。”

热巴这才感觉到右手背上的疼痛，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鹿晗。她的表情从迷茫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鹿晗读不懂的复杂。她的眼眶慢慢泛红了。

“你怎么来的？”

“飞来的。”

“我说不用来了。”

“我知道。”鹿晗的声音依然很轻，语速很慢，“不放心。”

热巴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向了天花板，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热巴开口了，声音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追女孩子，都是送花送包请吃饭。”热巴顿了顿，“你倒好，大半夜从北京飞到上海来医院坐着。”

鹿晗笑了一下，笑得很浅，藏在口罩后面，但眼睛的弧度骗不了人。“那你要不要我下次补一顿饭？”

热巴白了他一眼——是那种虚弱的、没有力气的白眼，但足够表达她的态度。“你故意的吧。”

“没有，我就是单纯想问一下。”

热巴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偏向另一边，对着墙壁。鹿晗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了她的右手。

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在被子上微微动了动，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他在跑男录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鹿晗没有拆穿她，也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他站起来，去走廊外面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到她左手能够到的床头柜上。

“渴了就喝点水，慢点喝，别呛着。”

热巴没有转过头来，但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鹿晗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椅背调到最靠后的角度，靠在上面闭上了眼睛。他也累了。

今天是高强度的一天，上午录歌，晚上又飞了一千多公里，折腾到凌晨两点。但他的心里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热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鹿晗。”

“嗯。”

“你明天……不对，你今天，有工作吗？”

“没有。”

“真的？”

“真的。”鹿晗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我把工作推了。”

热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面对着他。她的眼睛里还有水光，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她看着他，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那你今天在上海吗？”

“你希望我在吗？”

热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也没有说不。

急诊室的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出了故障，每隔几秒就会闪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鹿晗和热巴就在那个时明时暗的光线里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还是鹿晗先开口了。

“我会在上海待到你出院。但你不用有压力，我不是来表白的，也不是来让你感动到接受我的。

我就是……”他想了想，找到一个不那么沉重的词，“顺路。”

热巴被他这个“顺路”气笑了。她笑的时候扯到了胃，又疼得皱了一下眉，但嘴角的弧度还是没落下来。

“北京到上海，顺路？”

“嗯，顺路。”

热巴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头顶那个还在滴答滴答的输液瓶。

药水还有半袋，透明的液体沿着输液管缓缓地流进她的血管里，冰冰凉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暖了起来。

“你的顺路顺了多久？”她忽然问。

“什么？”

“从你接到我电话，到现在。多久？”

鹿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劳力士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四十分。

“差不多四个小时。”他说。

热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只是轻轻地、很轻地，说了一句让鹿晗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的话。

“下次你别这样了。太累了。”

这句话里没有“下次你别来了”的拒绝，没有“下次不用了”的客气。她说的是“下次你别这样了，太累了”。她在心疼他。

鹿晗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说出任何过线的话，只是笑了笑，说：“好。”

凌晨四点，第二瓶药水输完了。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热巴已经又睡过去了。她的眉头比之前舒展了一些，嘴唇也不像刚来时那么干裂了。

鹿晗站在旁边，看着护士熟练地撕掉固定留置针的胶布，按住止血棉，又把一块新的胶布贴上去。动作很快，热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醒。

护士收拾好东西，看了鹿晗一眼。她没有认出这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是谁，只是多看了两眼。

大概觉得这个男生这么晚了还守在输液区，应该是女朋友的家属。她没说什么，推着小车走了。

小雅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回来了，买了一些面包和水。鹿晗让她先回去休息，说自己守着就行。

小雅犹豫了一会儿，但看到鹿晗的态度很坚定，加上她也实在累坏了，就点了头，嘱咐了几句“药输完了叫护士”之类的话，先回酒店了。

现在输液区里只剩下鹿晗和热巴。

旁边的几个病人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被转到了病房，输液区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护士站的动静。

鹿晗把椅子又拉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热巴睫毛的弧度。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睡着的时候她的表情比醒着时柔和很多，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和顾虑，看起来就像每一个普通的二十五岁的女孩。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里，他曾经在一个颁奖典礼的现场与热巴的位置很近，那应该是2019年。

他们都在那个活动上，中间就隔着杨幂和刘昊然。她穿着一件黑色色的礼服，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的笑容完美得像一幅画。

但那幅画没有温度。

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热巴，有温度。她会喊疼，会委屈，会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她不是一个够不着的星星，而是一个会生病、会需要人陪、会因为一句“顺路”而嘴角弯起的普通女孩。

这个认知让鹿晗觉得，她离他前所未有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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