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剧本不对

哪吒蹲在酒肆窗台上，呆呆地看着法场上发生的一切，目瞪口呆。

不对啊。

他预想中的剧本不是这样的。

在哪吒原本的料想中：

午时三刻，日头正中，黄世仁那个狗官很欠揍地坐在高台太师椅上。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装模做样地眯着眼看了看日晷。

然后懒洋洋地抬起手，再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官腔说一句：“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然后，刽子手就会举起他那把泛着森然冷光的大刀。

周要武跪在断头台上，他被五花大绑，只能闭目等死。

法场周围的老百姓们都沉默地看着。

然而就在刽子手发力欲砍、大刀要落下的那一瞬间，江南道一众官员人马终于纵马赶到。

韩正清一马当先，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冲进法场，声如洪钟，大喝一声：“刀下留人！”

全场愕然，刽子手的刀僵在半空，悬停在周要武脖子上方一寸之处。

在韩正清亮明身份、救下周要武后，紧接着又从袖中抽出卷宗，当众展开，一条一条地宣读黄世仁的罪行。

贪赃枉法、苛政暴敛、草菅人命、勾结地方势力欺压百姓……

每念一条，百姓们眼中的光就亮一分；

每念一条，黄世仁那个狗官的脸色更白一分。

念完之后，韩正清再大手一挥：“来人，将这草菅人命的恶人给我拿下！”

黄正清带来的兵卒一拥而上，将瑟瑟发抖的黄世仁从太师椅上拖下来，剥去官袍，摘去乌纱，五花大绑。

最后，要么就地正法，以平民愤；要么押解进京，听候朝廷发落。

嗯，干净利落，皆大欢喜。

哪吒以前在凡间游历时，街上说书先生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什么《包公案》《施公案》，青天大老爷们总是在紧要关头横空出世。

然后在他们的力挽狂澜之下，坏蛋伏法，好人得救，老百姓拍手称快，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可现在呢？

哪吒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断头台上，那个本该手起刀落的刽子手，非但没有砍下周要武的脑袋，反而先是跪在周要武面前一番忏悔，还骂黄世仁是个狗官。

然后就是黄世仁在台上被气得暴跳如雷，指着那个刽子手破口大骂，当场免了他的职，又喊身边的心腹侍卫上去行刑。

紧接着人群中就跳出来一个粗布短褂的庄稼汉，振臂一呼，三言两语就把百姓们积压了三年的怒火给点燃了。

最后，百姓们就暴动了。

而黄世仁身边的衙役们呢？

跑的跑，逃的逃，叛变的叛变。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黄世仁就被从高台上拖了下来，五花大绑丢在断头台上，乌纱帽都不知被谁摘了去。

“果然……”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现实不会按照话本里的剧情进行啊。”

哪吒缓缓转过头，将目光落向市口得入口处。

那里，江南道按察使司的人马安安静静地停着。

绯红官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一眼就看见了骑在马上的韩正清。

这群人，早就到了，早在刽子手开口之前就到了。

当时韩正清也是要纵马闯入法场救下周要武、擒下黄世仁的。

可偏偏撞上了刽子手对周要武下跪磕头忏悔的场景。

韩正清立刻勒住了马，然后抬起一只手掌，示意身后的所有人停下。

然后他们一行人就那么停在市口入口处，听完了刽子手说的每一个字。

从‘小人知道您是个好人’，到‘救了小人老母的性命’，到‘小人立誓封刀退隐’，再到‘再也不替这狗官卖命’。

从刽子手说完，又跳出来那个粗布短褂的庄稼汉，到他三言两语把在场所有百姓的怒火点燃。

然后，法场彻底炸开，愤怒的百姓们把黄世仁按在断头台上。

直到此时，韩正清依旧没有做任何动作。

可他身后的官员们有些急了，有人低声催促：“大人，再不动手，怕是要出大乱子……”

韩正清还是没有理会。

他就静静地站在市口入口处，看着百姓们冲上高台，看着衙役们四散奔逃，看着黄世仁被拖下来、又绑上去。

可他身后的赵推官——赵文远却坐不住了。

赵文远四十来岁，在按察使司做了七八年推官，平日里帮着韩正清处理刑狱事务，心思细腻，办事稳妥，韩正清用着还算顺手。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对韩正清说道：“大人，百姓暴动，要不要下令制止？将此地县令从百姓手中解救出来……”

话还没说完。

就见韩正清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看得他冷汗直冒，好像看到了仕途和自己挥手告别的场景。

他连忙闭嘴退回原处，不停地擦着冒出来的冷汗。

韩正清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回头，将目光重新落在法场上。

他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想：这个赵文远，平日里用着还算顺手，怎么今天这般没眼色？

制止？

这时候要去制止谁？

制止那些被黄世仁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把那个狗官从百姓手中“解救”出来？

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看来回去以后得好好看看，按察使司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更适合这个位置了。

行刑台上，几个汉子把黄世仁往断头台的木板上一扔，转身对着台下扯着嗓子喊：“刽子手呢？二壮呢？上来把这个狗官给砍了！”

台下回声嗡嗡的，却不见有人上来。

又叫了几声，还是没人应。

二壮早就已经走了。

方才黄世仁当众免了他的职，他扔下大刀，转身挤出人群，直接离开了。

想到自己的恩公今日要死在此处，可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个伤心地，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那个刽子手走了！”一个中年汉子爬上行刑台，嗓门粗犷，满脸怒容，“正好！刽子手走了正好！不能让这狗官死得太便宜！”

他一把抓起地上那把被二壮丢弃的大刀，犹豫一会后，又“哐当”一下给扔了回去。

“绞刑！”

他高声喊道，声音压过了台下所有的嘈杂，“给这个狗官上绞刑！吊死他！让他也尝尝在煎熬中慢慢死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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