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扫把星请罪

瑶池。

林晓梦端坐高台，殿中仙官肃立，本是一日一会的常例。

她正欲开口问询三界事务，便见殿外守门仙官匆匆入内，躬身禀报：  “启禀娘娘，扫把星跪在殿外，说有要事求见。”

殿中诸仙面面相觑。扫把星？那颗扫帚星？他有何事能到瑶池来奏？

林晓梦指尖轻叩玉案，淡淡道：“宣。”

片刻，扫把星垂首步入殿中。

灰布仙袍洗得发白，肩头沾着几粒星屑，簌簌落在玉砖上。

殿中有人低声窃笑——扫把星，三界最末流的散仙，管的是尘秽霉运，连朝会都没资格参加，今日倒敢来瑶池了。

扫把星立在玉阶之下，头埋得极低，手中那柄标志性的破扫把被他攥得紧紧的，竹枝磨得掌心发疼，也不敢松开半分。

他是天界最不起眼的小仙，神位低微，法力微薄，连瑶池的仙官见了他，都要嫌恶地避着走，更别说踏足这王母议事的正殿，直面三界之主。

林晓梦端坐在高台上，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像其他仙官看向扫把星那般鄙夷，只是平静地开口询问：“扫把星，你本无召，何故擅自闯瑶池？”

扫把星身子一颤，连忙屈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玉砖上，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小仙知罪！小仙无召擅闯瑶池，惊扰娘娘和各位上仙，罪该万死！但小仙今日前来，非无故造次，而是有要事相求，恳请娘娘恩准！”

林晓梦指尖轻叩玉案，眸光微沉：“你且说来。”

扫把星深吸一口气，像是攒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缓缓道出过往。

他是天界边缘的小仙，日日守着南天门的角隅，扫尽三界的晦气，神位低贱，无人问津，天界的繁华与荣光，从来都与他无关。

久而久之，他便倦了这冷冰冰的天庭，总爱在完成差事之后，偷偷下凡，化作一个寻常凡人，体会人间的烟火。

他在凡间化名陈二狗，爱穿一身与寻常百姓无二的粗布衣裳。

或许是为了让日子过得真实，亦或许为了怕法力暴露惹出祸端，他每次下凡，必先封禁仙力，凭着一身力气讨生活。

在凡间，陈二狗做过邮差，顶着烈日风雨送遍大街小巷；

跑过腿，为隔壁街道有钱人家捎带东西，挣些微薄的碎银；

也做过扫大街的活计，一如在天庭那般，不同的是从未有人因他的活计低贱而看不起他。

凡间的日子苦，却苦得有滋有味。

身边的人，都是为了生活奔波的寻常百姓，却总在苦中作乐，待人带着最纯粹的善意。

有人会在他扫街时，递上一碗温热的茶水；有人会在他送邮差晚归时，留一盏昏黄的灯火；有人会在他跑腿累了时，邀他坐下吃一碗热腾腾的面。

这是他在天界从未体会过的温暖，短短数月的凡间时光，竟成了他万年仙寿里，最珍贵的念想。

直到那年，凡间闹灾荒，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流民无数。

他在街边，遇见了那个流浪的小女孩。

女孩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讨要一口吃食。

他心善，将身上仅有的干粮都给了她，却不想女孩的母亲寻来，见他心善，又瞧着他虽是布衣，却生得老实可靠，竟要将女孩许配给他。

他那时慌了神，他是天界扫把星，怎可与凡人相恋？

更不能在人间久留，他只能婉言拒绝。

却见那母女二人无家可归，实在可怜，又恰逢自己即将返回天庭，便借口要出远门，将自己在凡间的小房子留给了母女二人暂住。

本以为这只是凡间一段萍水相逢的缘分，归位之后，便会渐渐淡忘。

待他再次下凡，化作凡人模样，未直接回那间小房子，只是在附近悄悄观察，才知他走后不久，女孩的母亲便因重病无钱医治，撒手人寰。

女孩一个人，凭着小小的身子，硬生生安葬了母亲，而后便靠着做他之前的活计，守着那间小房子，艰难地活了下来。

他躲在暗处，看了她数日。

见她每日晨起，都会对着屋中的神像跪拜，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祈求陈二狗这趟远门一切顺利，平平安安，早日归来。

他听见她对着神像喃喃，说陈二狗是她的大英雄，若是英雄不弃，她愿一辈子跟着他，为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若是英雄嫌弃她孤苦无依，她便会离开，绝不拖累。

那一刻，扫把星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活了上千年，在天界，他是人人嫌弃的扫把星，是避之不及的晦气之源，从未有人正眼看过他，更别说将他视作英雄，这般真心实意地惦念、祈求。

那从未有过的被重视、被珍视的感觉，如一股暖流，淌过他万年孤寂的心底，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他再也忍不住，重新化作陈二狗的模样，出现在了女孩面前。

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一句“我回来了”，便让女孩红了眼眶。

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在凡间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他用自己以凡人身份积攒的微薄资产，买了两亩薄田，从此男耕女织，过起了最平凡的人间生活。

只是，神仙的身份，终究是他心底的一块巨石。

他不能抛下天界的差事，每年总要找借口返回天庭，完成自己扫尽晦气的职责，每次这一去，便是一月有余。

对妻子，他只说为了生活，要去远方挣些外快，妻子从未有过半分怀疑，只是每次都将他的行囊收拾得妥妥帖帖，守着家门，等他归来。

这般日子，一过便是十余年。

这期间，他未敢与妻子生儿育女，他怕孩子出生，会让他更加难以割舍这人间的烟火，只想与妻子二人相濡以沫，直到妻子阳寿走到尽头。

可他早已深深爱上了这凡尘俗世，爱上了那个温柔贤惠的妻子，爱上了这晨起暮归、粗茶淡饭的生活。

这人间的烟火气，早已将他万年的仙心，捂得温热。

前段时间八公主事发，王母在瑶池召开众仙会议，公开审判。

他这般小仙，本无资格列席，可天庭的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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