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以性命为君壮行
“周大人和家里人担心我的身子，不敢把此事告诉我。”
“直到昨日，我才知道我的孙女被逆贼劫走。”
“我知晓贼人为何要劫走我的孙女，他们想用我的孙女胁迫我，胁迫周大人。”
“西南的逆贼自称是先太子的儿子，打着拨乱反正、替天行道的旗号。”
围观的人哗然。
周寂怔住了。
先生为何要如此说？
城门楼上的永兴帝目光沉沉，“姜祭酒此话何意？”
他身边的秦川道：“臣愚钝。”
秦川话音未落，姜祭酒又开口了。
“当年先太子自焚后，我去东宫捡尸骸，他们一家四口都在一起，无人生还。”
“西南的反贼，是冒名顶替，打着皇太孙的旗号，行祸国殃民之事。”
“但我听说，西南的反贼，不仅打着皇太孙的旗号，还打着我的旗号，煽动不明真相的人跟着他们作乱。”
“为此，我要向被蒙骗的人谢罪，是我没有及时澄清此事，才让他们被蒙骗。”
姜祭酒撑着椅子的扶手颤巍巍地站起来，身后的姜平和寒柏过来扶他。
姜祭酒推开他们的手，整衣冠，肃容作揖，深深躬身。
围观的人群安静得仿佛这里空无一人。
周寂眼眶红了。
他明白昨晚姜祭酒为何说用民意对付宋颐安了。
姜祭酒亲口否认了宋颐安的身份，这世上再无皇太孙。
姜祭酒坐下，站起来这一会，耗费了他不少体力，他一阵气短，又咳了起来。
寒柏要拿起药碗给他，姜祭酒瞥见，低喝道：“放下。”
寒柏不明所以，放下药碗。
姜祭酒缓了过来，自己拿起药碗，把剩下的汤药喝完。
“为表我谢罪的诚意，我在此写一份檄文，声讨西南反贼。”
他摊开纸，拿起笔，姜平过来研墨。
永兴帝原是负手于身后，姜祭酒拿起笔后，他将手撑在栏杆上，身子往前探。
底下围观的人也踮起脚，想看姜祭酒写的是什么檄文。
姜祭酒身子太虚弱，写得不快，几次停下笔歇息。
他好不容易写完，拿出一枚印章，盖在署名上。
“卢大人，”他叫着世家之一的卢瓒，“能否请你帮我念这份檄文。”
卢瓒出来，先向姜祭酒施礼，“这是在下的荣幸。”
他双手接过檄文，面对众人而站，朗声念道：
老臣前国子监祭酒姜濂，顿首泣告天下：
今有西南逆贼，假托先太子之名，行无道之事，屠杀无辜百姓，怨气冲天。
此獠荼毒四方，口称雪恨，实则泄私愤，名曰匡扶，实则屠黎庶！
先太子仁厚在天，必耻此孽，诸君切勿感于虚名，认贼作义！
吾孙女，不幸为贼所劫。吾孙，若汝尚存，听祖父一言：彼豺狼也，毫无人性，残害无辜。汝若能脱身，当助天下诛之，若已遭其毒手，天下义士必斩此贼，以此贼之血，祭汝在天之灵。
凡我忠义之士，同仇敌忾，共讨反贼，老臣虽朽，愿以性命为君壮行，唯求除此大害，安天下，慰亡魂。
老臣姜濂，泣血以告。
周寂听到愿以性命为君壮行时，心中大骇，向姜祭酒看去。
姜祭酒在看着他，面带微笑。
就如以前还在念书的时候，他偶尔迟到，推开门，姜祭酒坐在书案后，微笑看着他：“周寂，你迟到了。”
卢瓒念完，也觉诧异，回头去看姜祭酒。
姜祭酒笑着，面容突然扭曲起来。
他眉头紧锁，下巴抽动着，只眨眼的功夫，一口鲜血就从姜祭酒口中喷出来。
“先生！”陈如平和何岳等人惊呼出声。
周寂已冲到姜祭酒面前，抱住姜祭酒往下滑的身子，声音抖得厉害：“先生，祖父……”
姜祭酒抓住他的手，染满鲜血的嘴唇张合，吃力地说道：“要是阿筠还能回来，好好待她。”
“我把她交给你了。”
“阿筠回来也要看到您，我带您去找御医。”周寂要抱着姜祭酒起来，可手脚酸软，两次站到一半，又跪下去。
姜祭酒已经垂下去的手随着他的举动，僵硬地摇晃。
姜平跪下去，满面泪痕，“主君。”
卢瓒捧着檄文跪下，双目含泪，“恭送姜祭酒。”
陈如平和何岳等人哭着跪下，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
韩大人左顾右盼，纠结着自己要不要跪。
“跪下！”一声怒喝突然传来。
永兴帝不知何时过来了，红着眼眶怒视着他。
韩大人不敢再犹豫，立刻跪下。
周寂还要抱着姜祭酒起来，永兴帝按着他的肩膀，低声道：“长默，放下吧。”
“不，我要带先生去找御医。”周寂双目赤红，“阿筠还没回来，她不能没有祖父，我也不能没有先生。”
永兴帝长长叹了口气，松开他的肩膀。
周寂咬着牙，再次抱姜祭酒起身。
这次，他站了起来，抱着姜祭酒往宫门飞快走去。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慢下来，最后他双膝跪倒在地，仰起头，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郭明媖和卢彻去姜家吊丧。
卢彻这些时日一直在忙着搜查潜伏在城里的逆党，半夜才回去，早早又出门，郭明媖都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郭明媖听到姜祭酒突然离世的消息，震惊不已。
许多人都看到姜祭酒是吐血而亡，但为何吐血，知道的人缄口不语，不知道的人猜测出很多种说法。
卢彻回家接郭明媖，郭明媖终于有机会问了：“姜祭酒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
卢彻告诉她：“圣上让我去查。”
“姜祭酒去宣德门前，自己出门了一趟，不许人跟着，说是想一个人散散心。”
“他回来后，叫家里人熬药，送到他房中，他没有喝，让小厮带到宣德门前。”
“那碗汤药里，加了鹤顶红。”
郭明媖默然，“阿筠唯有姜祭酒一个亲人了，祖孙俩相依为命，姜祭酒为何要自尽？”
“来日阿筠回来，孤零零的岂不可怜？”
虽然周寂不说，但卢彻知道宋颐安的真实身份，只不好和郭明媖说实话。
他只能半遮半掩：“就因为他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姜祭酒才选择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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