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和好
吴正发来消息的时候，顾雨正在家里看剧本。
脚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疼，她把脚搁在沙发上，剧本摊在膝盖上，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昏黄黄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吴正发的：“嫂子，你来接他一下吧，他喝太多了，我搞不定。”
顾雨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剧本。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他不肯在我家住，非要回去。我开车送他他都不干，说不是他的车。”
顾雨没理。
第三条消息来了，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顾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顾雨”
“顾雨”
“你听我说”
“顾雨”
她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不是喊，是念，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还在不在。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失去意识之后依然存在的依赖。
他喝醉了，醉到站不稳，醉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他嘴里念的是她的名字。从头到尾，只有她的名字。
顾雨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看了一眼脚上的绷带，又看了一眼门口鞋柜上裴肆的拖鞋。他的拖鞋和她的并排摆着，一大一小，像两个挨在一起的人。
她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穿那双拖鞋了。
顾雨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吴正发了一条消息：“地址。”
吴正秒回，发了一个定位过来。顾雨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出了门。上车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右脚还不能踩油门，她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然后换到了副驾驶，打了电话叫代驾。
等代驾的几分钟里，她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街道照得昏黄。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两个人只要不想见面，就可以永远不见。
但今晚她不想这样了。不是因为她不生气了，而是因为那条语音里，他喊她名字的方式，让她知道她原谅他了。
代驾来了。顾雨报了地址，车子驶入夜色。
她到的时候，裴肆正靠着吴正家门口的墙壁坐着。不是坐，是半躺，后背靠着墙，腿伸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堆被人扔在那里的衣服。吴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裴肆的手机和车钥匙，表情是那种“我已经没办法了”的无奈。
“嫂子，”吴正看到她，站起来，松了口气，“你可算来了。他不走，我说什么他都不听。”
顾雨走过去，站在裴肆面前，低头看着他。裴肆闭着眼睛，脸很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乱得不像话。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不是那种淡淡的微醺，是那种“我已经把自己灌成了一只桶”的重。
“裴肆。”顾雨叫了一声。
裴肆没有反应。
“裴肆。”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裴肆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瞳孔是散的，焦点对不准。他看了顾雨一眼，又闭上了，然后又猛地睁开，又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顾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是真的顾雨还是我梦里的顾雨？”
顾雨看着他，没有回答。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裴肆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烫，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你是真的，”他说，声音含混但笃定，“你手是热的。”
“起来。”顾雨说。
裴肆没有动。他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顾雨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你来了，”他说，“你真的来了。”
“我说了，起来。”
裴肆摇了摇头。“我起不来。”
顾雨弯下腰，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用力往上提。裴肆的体重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她的右脚传来一阵刺痛，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吴正赶紧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裴肆架起来，塞进了后座。
“姐，你开车？”吴正问。
“代驾。”
吴正点了点头，关上车门。顾雨绕到另一边坐进去，裴肆靠在座椅上，头歪向顾雨这边，闭着眼睛。车子发动了，驶出停车场。车厢里很安静，代驾是个中年男人，一句话不说，专注地开着车。
裴肆忽然开口了，“顾雨。”
“嗯。”
“我错了。”
顾雨没有说话。
“我不应该跟你说在忙。我不应该去找程淼。我不应该不回家。”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顾雨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顾雨。”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爱你。”
顾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知不知道，”裴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断掉，“我爱你。从开始到现在，只爱你。没有别人。从来没有别人。”
顾雨的眼眶热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裴肆又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气音。但顾雨听到了，他说的是“顾雨”，一直是“顾雨”。
代驾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走了。顾雨一个人把裴肆从车里弄出来，扶着他走进电梯。裴肆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的右脚每走一步都在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下来。电梯门开了，她扶着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
裴肆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顾雨被带着一起倒在了门口。裴肆压在她身上，酒味扑面而来，顾雨被压得喘不过气，推了他一把，“裴肆，起来。”
裴肆没有起来。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顾雨，”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你别走。”
“你先起来。”
“你不走我就起来。”
“我不走。这是我家。”
裴肆慢慢撑起身体，坐在了地板上。顾雨也坐起来，喘了口气，看着他。裴肆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的光。他的眼睛很红，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顾雨。”他叫她，手指抬起来，碰了碰她的脸颊。
“嗯。”
“我爱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只爱你。从开始到现在，只爱你。”
“你闭嘴。”顾雨说，声音带着哭腔。
裴肆没有闭嘴。他低下头，吻掉了她脸上的泪。他在她的嘴角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说“可以”。
顾雨没有说可以。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手指贴着他的下颌线，把他的脸拉向自己。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
裴肆僵了一下。然后他吻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越来越深。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纱，像雾，像梦。
顾雨的手指在裴肆的后背上收紧，指甲轻轻嵌进他的皮肤里。裴肆的手臂撑在她两侧，把全身的重量都撑在自己身上，不压到她受伤的脚。
“顾雨。顾雨。顾雨。”
不是喊，是念，是从心脏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裴肆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身体的重重压在她身上，但顾雨没有推开他。她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慢慢划着。
“顾雨。”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
“嗯。”
“谢谢你来找我。”
顾雨没有说话。她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
裴肆收紧了搂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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