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飨食

林仙客已经急不可耐！

飘到最近的供桌边，凑近五谷之气，狠狠吸了一口，脸色陶醉又餍足：

“额贼，这可比吃饭，香乎多了。”

“那是当然，不管是谷物、瓜果还是糕点、血食，都有优劣之分，阴魂可择其佳肴吸取气息，不至于吃到坏东西。”

老登儿话语间。

武廷佑端着世家子弟的做派，规规矩矩跪坐在供桌前，俯下身子，吸着不同瓜果糕点的气息。

周牧野也不再拘着，吸取五谷瓜果的精良香气。

这些气息。

顺着喉咙滑入腹部，真的好像吃饱了东西，饱腹感，迅速填满四肢百骸，腹部暖意袭来，那股想要吸取生人血气的饥渴，也消退了大部分。

龙伯见三人吸食完香火，他拿起火折子，在各自的棺材前，点燃线香。

火光明灭间，香头被烧得黑黢黢，表面燃起暗红火星。

丝丝缕缕白烟，在现象上空笔直上升，盘旋流淌。

龙伯咳嗽几声，提醒道：

“这是时辰香。”

“从点燃开始，直到十二个时辰，才会完全燃尽。”

“虽说魂魄离体，可以超过十二个时辰，但这是极端情况，在香尽之前，你们的魂魄就必须回到身体。”

“否则，魂魄沾染阴界气息，会忘了自己的名讳身世，很可能，永远迷失在阴界。”

说完。

老登儿又继续拿起其他线香依次点燃，三口棺材尾部的香炉，很快弥散起三缕白烟，在伞盖边缘汇成浅白帷幕，荡漾流动，凝而不散。

随后！

华盖表面“接引幡”三字，在烟雾弥漫时，骤然亮起，好像通电的轮廓灯，亮起金线轮廓。

无数游动的金色光线，好像海中寻找食物的海蛇，从锦缎伞盖跃动飞起，在半空中游动交织，化为一道光色璀璨的通天光带。

这光带。

从伞盖发出，冲破正殿藻井，冲天而起，刺入九霄云层、无垠天幕。

表面流动的七色光芒，好似彩虹瀑布，沿着光带逆流而上，金色粒子不断逃逸飘散，落回地面时，化为金光璀璨又瞬间消散的烟火光尘。

等光带瀑布逐渐稳定，龙伯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引魂路已经打开，出了结界就是鬼地。”

“你们现在，已经是阴魂状态，不在世俗地盘，到了鬼地，这些地盘全部属于阴界管辖，这里是幽都众神的地盘，只要是活人法器、生人功法，都要在阴界个打个折扣。”

“不管是铜钱剑、还是黄铜诛邪剑或者是黄金锏，这些法器散发的灵气，会让你们时刻受到关注，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些阴界生物，最贪图的就是灵炁，他们想的肯定是夺过来。”

老登儿顿了顿，袖口飞出三道符文，贴敷腰间的一刹那，化为三道发着明灭熔岩光的龙马手牌。

“这三道令牌是我的手令，有了这个东西，可以避免大部分麻烦，但是，在这个地方，还得是低调一点，不要轻易招惹什么东西。”

三人明白，龙伯这么郑重警告，已经说明活人生魂踏入阴界的危险。

他们各自点头，飘到光带前，周牧野伸出手，探进光束瀑布。

指尖触及光瀑表面，一股柔韧吸力，把他的身体，瞬间吸入光瀑内部。

这里。

比外面看起来更为明亮璀璨，彩色光束被身体阻挡，激荡起无数涡流，再从身体逃逸到更远处，让他有种置身虹光河流的感觉。

其他二人。

也深吸一口气，踏进光束瀑布。

随着身体朝上飘动。

瀑布内部的奇幻光景，也在三人眼前徐徐展开。

满眼所望，目之所及。

几乎全是形如彩色琉璃的光源，像是钻进巨大万花筒内部，每分每秒，都能看到无数璀璨画面，在眼前流转、切割、折叠、变化，最终推着他们的身体，朝上飞速上升。

他能感觉到。

自己离正殿越来越远，只是完全没了速度感。

瀑布内部偶尔闪过模糊光影，华丽宫殿、夯土城墙、金顶塔楼，街市民居……很多片段，好像时空隧道的裂缝，从市坊的千年历史里，裁切出某一帧，裹挟进这条隧道。

等他们眼前，已经全无任何城池画面，头顶终于不再是无尽光流，开始出现出口。

临近出口。

幽蓝深青的光芒，好像滴入水中的墨迹，从头顶缓缓洒落。

光带在这里，从狭窄通道，变为巨大宽敞的弧形隧道，最终，化为薄如蝉翼的银白光膜。

噗嗤！

周牧野他们，先后穿出光膜。

这一瞬间。

身体的实体感、方向感、重量感，在这一时间烟消云散。

然后。

一股无形的阴冷气息，从四面侵袭过来！

好像从暖春热带，一下子被丢进北极冰壳，皮肤表面，因为环境骤变，泛起细密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起，收缩又刺痛。

周牧野能感觉到。

这种气息，并不是单纯的温度低。

似乎影响的，更多是他们的魂体本身，作用在魂魄层次。

“额贼！”

“你看，原来市坊在鬼的眼睛里，是这样的！”

林仙客一声惊呼，让他们调整了方向，看向身下。

三人发觉。

他们已经飘动在结界外围。

此刻的三人，好像从太空舱进入宇宙，飘在完全真空的太空环境，而脚下，就是形如蔚蓝星球的巨大结界。

从这里回望。

整座市坊，好像一颗膨胀饱满的巨型肥皂泡。

透明结界泛着游动虹光，表面，如同肥皂泡上翻滚的光油珠滴，在气泡上划出明灭纹路。

结界内部。

整座长安市坊的城池轮廓，清晰可见。

方圆城墙，包裹着山水台塬，然后，就是城池里的繁荣街市、民坊官道、官衙公府、曲池园林、漕运河道、华丽楼台。

这些。

全部形如建筑烫样，缩小到手指头大小，如同精美绝伦的沙盘模型，在结界内精细运转，其中的百姓，更是缩小成蚂蚁尺寸，在沙盘里走动。

而结界之外。

就是另外一番光景。

这里，就是广义上的“阴界”。

在这里。

幽蓝深青，成了环境的主色调。

如果把头顶位置，暂且定义为“天空”。

那眼前的天空，好像永远停留在黄昏与黑夜的交界时刻，被浅蓝淡金的光雾覆盖，临近地面时，颜色迅速过渡为深青，再往下，逐渐晕染为幽蓝，最终接近地平线位置，化为浓稠玄色。

整体上。

从天际到地平线，能清晰察觉到浅蓝、墨蓝、玄色的层层过渡。

这里和阳间不同。

阳间有日升日落、星宿环绕，这里只有永远等不来天亮、等不到落日的永恒蓝调。

没有太阳、也没有星宿，只有一轮永恒不变的红月，高悬天际。

周牧野他们循着亮光，看向阴界的“月亮”。

嘶！

只能说，和阳间的月亮，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这颗月亮，比他见过的任何月亮，都大上四五倍。

挂在天幕上，视觉观感无限接近于巨大球体，月面散发猩红光芒，布满蜿蜒脉络，像凝固的血管和深浅血痕，在月体表面，缓慢旋转，涡流震荡。

那猩红光芒明灭不定，洒落天际，让所有被照到的景物，全都被笼罩在暗红阴影之下。

空气中。

浮动着无数细碎光尘。

白黄斑驳、紫绿掺杂、橘红晕染，像是还没来得及燃烧干净的香灰余烬、纸钱碎屑，飘动时，在青蓝天幕下闪动火光，好像夏夜虫群，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这些光尘。

从地面升腾，朝着西方的方向飘荡流动，最终，融入巨月红光，彻底消失。

周牧野拧了下鼻子，仔细嗅着空气。

这里的空气，好像焚烧后的纸钱金元宝，带着香灰燃烧的烧灼气息。

“看天上。”

林仙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叹气口。

周牧野循着方向，抬起头，看向天际，瞳孔猛地涨缩，瞪大眼睛。

半空中。

一头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鲲鲸，在远处，摆动形如船帆的巨大鱼鳍，在他们头顶，呜咽略过。

这头鲲鲸。

看距离，大概悬浮在他们头顶百米的半空，能一眼看到大部分身体的细节：

浑身黏着大小各异、零散断裂的骷髅、残肢、断臂。

白森森的骨头和灰黑皮肉密集交织，形成一层不断蠕动的活物外壳。

那些骷髅眼眶，亮着幽绿森森的星点鬼火，嘴巴咔哒咬合，牙齿互相交错，嘶吼呜咽，形如呼呼风声，从鲲鲸身上传来。

鲸背上。

托着一座三层楼高的华丽楼阁。

这楼阁朱漆红柱、绿瓦飞檐。

楼阁里灯火通明，香音弥漫，雕花窗棂散发烛火暖光，很多妙龄美人，从窗棂里飞出，在楼阁外轻歌曼舞，长袖翻飞之间，丝薄飘带随着身体翻飞。

鲲鲸临近时。

甚至能听到丝竹管弦，在楼阁里隐隐传扬出来。

“昂～”

更远处。

一头鬼龙，震颤喉咙，触须飘动，缓缓游过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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