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离魂

三人跟着武廷佑，上了台阶，走进夜禁府正殿。

这里。

四面是色彩浓色郁绚烂的神明壁画，左右各有胡榻桌案、灯盏屏风，地毯蒲垫，金器、灯盏、梁架、柱台，一如唐贵族殿宇布局。

在原本的格局之外。

武廷佑明显是按照“龙伯”的吩咐，做了些改动和准备，周牧野站在门口，扫视着正殿里的布置，心里呵呵两声。

老登儿嘴上说着“一切简便行事”，等真的要动真格的，规矩和讲究比谁都多。

这时候。

原本空旷的殿宇中心。

摆着八面比水缸略大的带腿铜镜。

这些铜镜，按八卦方位，立定在具体卦象上。

镜面完全朝向里面，镜背稍微倾斜，朝外站立，镜子彼此映照，形成一圈折射光影、反射光线的轨迹图腾。

每面铜镜的左右把手，被手指粗的朱砂线穿身而过，把手之间，牵出细密朱砂网络。

最终，依据八面铜镜子的位置，造出繁琐华丽的同心圆图腾。

铜镜背面。

北斗七星纹路，在灯盏烛火映照下，明灭晃动细密光影。

铜镜中心。

三口阴沉木棺材，以“X”字形，互相拼合。

棺木大而坚实，通体刷黑漆，涂桐油，黑得发亮，看起来，都有种金石质感了。

周牧野走近棺椁。

棺盖没有闭合，露出半身棺内，这里面，铺了厚厚一层形如棉被的黑锦缎。

缎面上，用红、白、黄三色丝线，绣着神秘符文，通绣下来，看起来就好像是文字怪异的万寿图。

棺材围拢的三角形空间，插着一根三米高的金杆子。

这跟金杆子名为金杆，实际上只是黄铜，只在表面刷了金箔，通体映射着黄金的金属明光。

杆身粗如手腕，表面阴刻各种符文，符文凹槽里，填了朱砂墨料，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暗红油光

杆顶撑开，可以遮盖棺材，形成巨大华盖。

伞盖直径，已经超过两米，整体上，形如某些圆形亭台的屋顶，布面被金属骨骼撑起，包着深蓝锦缎。

锦缎上。

金线穿行、细密编织，勾勒出“接引幡”三个篆体大字。

伞盖垂下的裙边，坠着十枚拳头大小的方形铜镜，镜面朝外，对准外界，映着四面神明壁画。

每枚铜镜下方。

各坠着金黄色泽的黄铜铃铛，铃舌坠下红丝带，气流扰动时，铃舌撞击铃铛，成片叮当乱响。

三口棺材，以自然倾斜的姿态，放置在木架上。

尾部，各摆着一口砂锅大的黑色香炉。

炉身无盖，堆满细密沙土，两侧炉耳、鼎脚、完全镂空，雕饰云纹雕刻。

沙土灰面上，覆盖了一层金箔纸，中心，插着一根筷子粗细的线香。

香头这个时候，还没有点燃，玄褐香体上，隐约能看到金漆书写的符文。

香炉周围。

摆了瓜果、糕点、肉食、谷物等供品。

瓜果大多是鲜果，桃、梨、香蕉、柿子，散发出缤纷果香。

糕点为什锦拼盘，各色面点果子层层摆盘，形成小山尖锥。

肉食。

就完全是白水煮肉，一大块肉条，表面点来三颗红点，交叉着一双金筷子。

五色米。

盛在白瓷碟里，堆出高高圆锥顶，颗颗饱满，散发着粮食的浓郁香气。

龙伯站在棺材前，观察着法阵细节，看向武廷佑，投去欣赏眼神：

“装备不错，还都是按照老样式做的，不错不错。”

他转头看向周牧野和林仙客：

“东西基本都备齐了，也省得我再准备，你们要是想好了，就躺进棺材里。”

林仙客找到自己位置，轻功起步落在棺材里，双腿盘进棺底，拍了下木头。

这棺材当啷响声，都快和金石类似了，可见是下足了好料子：

“额贼，这种好料子打棺材，少说也得在几十上百个，武老板真是财大气粗啊。”

武廷佑看了一眼小道士：“心诚则灵，滥竽充数，也不是金寤卫的风格。”

说完。

他撩起圆领袍衣角，跨入最后一口棺木。

周牧野瞅着中间那口黑乎乎的棺材，三两步走到棺材前，手撑着棺沿，低头观察着细节。

棺底铺的黑绸上，在中心位置，微微倾斜内凹，正好可以容纳人的脊背，完全贴合棺材。

他臂膀发力，朝上跳起来，翻进棺材里。

脊背贴上图腾锦缎的一刹那。

阴凉气息，就借由木材的冰凉质感，开始不断渗入毛孔，让他有种置身冰箱的感觉。

“各自的符纸，贴在天瞳位置，闭眼凝神。”

龙伯的声音，从棺材外传来。

很快。

周牧野能感觉到，一张微凉的纸，被黏糊糊的浆糊，贴在眉心位置。

符纸上的朱砂药墨气息，透过纸面，钻进鼻孔。

他闭上眼睛，屏息凝神。

龙伯的咒语唱词，开始从音节模糊的低语，逐渐清晰萦绕耳边。

周围的一切声响，诸如走动声、呼吸声、还有远处的车马哒哒，此刻都好像是完全静止，消失，只剩下咒语吟唱，随着黄铜铃铛的晃动。

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密集！

在咒语轰鸣如铜钟时，他的困意，也像潮水漫过头顶。

周牧野能感觉到。

天瞳位置微微发热，一点点热意，化为游丝，开始牵连到全身的关窍脉络。

好像，是给他按了关机按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他很快意识昏迷，眼睛也彻底沉入黑暗。

呼吸！

呼吸！

周牧野再次听到呼吸声，还以为是自己的声音，仔细品味，才发现是从身下传来。

他缓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距离殿宇顶部的藻井，只剩下不过三四米。

这种感觉，还真是有点让他不适应。

有点像，太空旅行里的失重感，但是又略有区别。

太空里的失重感，好歹也是有重量的，只不过是重力消失，总会是有些体重，让人感觉到，自己还拥有实体。

而此刻。

他的悬浮失重感，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得像羽绒飞絮，完全没有任何重量了。

抬手时。

能透过身体朝外飘散光粒，覆盖着一层极淡虹光，那是魂魄移动时逸散的灵炁。

甚至，

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状态，不管是胃肠器官的蠕动，还是呼吸、或者微风吹过汗毛，他都完全没了感觉。

在朝上飘动的过程中，碰到梁架、灯盏、柱台，也不用再躲避，而是直接穿身而过。

种种迹象表明。

他的实体。

已经没有了。

周牧野操纵着身体，不断朝下悬浮，低头看去。

自己的肉身，果然正躺在棺材里，双眼闭合，面容平淡，眉心黄纸符，发出金色荧光，像一层保鲜膜，包裹住身体，免遭外界夺舍。

他仔细观察。

棺材里的“周牧野”，穿着出门时换的蓝色口袋冲锋衣、白T恤、浅灰工装裤，健硕身材包裹骨架，全无任何呼吸起伏，已经一具没有任何生气的肉身躯体。

他试着回到自己身边，就在身体接触肉体的一刹那，手指被金光猛地弹开。

可见。

只要符文还在，就是自己的元神，也未必能入住身体。

这会儿功夫，三人的魂魄，已经陆续离体，悬浮在棺材附近。

龙伯开了天瞳，看见三人，朝他们点点头：

“都醒了？”

周牧野站在棺材边，意味深长看了眼龙伯，此时此刻，这万岁老登儿，似乎格外诱人，是怎么回事。

龙伯品出了他眼神的意思：

“怎么？”

“是不是感觉，我身上气息诱人的狠，想吸两口。”

周牧野提了下眉尾：

“你咋知道？”

老登儿意味深长，看了别的地方：

“阴魂一旦离体，他作为肉身吃喝的东西，已经对他不起作用，唯一存在的感觉，就是饥饿。”

“一旦看见灵炁丰富的肉体，肯定想去吸取灵炁，缓解饥饿。”

随后，他努努嘴，示意他们看向棺材尾部的供桌：

“魂魄离体，肉身不再进食，赶紧吃点贡品，补充下体力，等半路上没力气了，很可能会被其他灵体吞并。”

周牧野顺着龙伯手指，看了眼供桌上的诸多贡品。

凡人视野里，平平无奇的瓜果供奉，在魂魄眼里，完全变了模样：

五色米碗碟之上。

金、白、红、绿、黑五种流动光粒，漂浮在谷粒上空，每一粒谷物，都好像是晶莹剔透的宝石颗粒，裹着浓郁谷物香气，散发出阵阵迷离光雾。

无论是什么瓜果。

表面全部好像刷上了桐油、清漆，泛着半透明的油亮光层，属于本身颜色的荧光，在果皮表面悸动流转，好像个C4D风格的高亮水果。

摆盘成小山的糕点，化为半透明的果冻材质，裹挟着彩虹光斑，散发彩虹光泽。

肉供品上。

能看到细密的金色粒子，包裹住皮肉骨头，形如明灭晃动的金箔粒子，在血食表面游走。

“吸食香火之气就行，别用嘴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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