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云舒的遗作

萧南玉订的包厢在艺术中心三楼，正对舞台，视野极好。

包厢里的配套设施、茶点酒水一应俱全，桌上装点着一束鲜花。

靠窗边的区域有一艘银白色的迷你飞船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中。

舱门敞开，里面铺着星空图案的软垫，控制面板上嵌着几颗会发光的彩色按钮。

沈确的看见那艘迷你飞船，眼睛一下子亮了。

“飞船！妈妈你看！飞船！”

她从江逐云怀里挣下来，小跑着冲过去，踮起脚尖扒着舱门往里看。

飞船感应到她的靠近，自动降下一小段舷梯。

沈确回头看了沈砚霜一眼，得到母亲点头之后，立刻蹬掉脚上的小皮鞋，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她坐进驾驶座，两只小手握住操纵杆，小小的身体陷进星空软垫里，整个人被包裹得只露出一张兴奋的小脸。

“爸爸！妈妈！阿确是船长！你们快上来，阿确带你们飞！”

江逐云走过去，弯下腰，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阿确船长，你这飞船能飞多高？”

沈确想了想，把操纵杆往前一推，奶声奶气地宣布：“很高很高！比星星还高！”

萧南玉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看着沈确在那艘迷你飞船里玩得不亦乐乎。

他偏过头，对旁边的服务机器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机器人滑到飞船旁边，机械臂上托着一套小小的船长制服。

那套制服可爱极了，深蓝色的小外套、金色肩章、一顶同色的帽子，帽檐上绣着一只白色的海鸥。

“船长怎么能没有制服呢？”萧南玉蹲下来，把帽子轻轻扣在沈确头上。

沈确摸了摸帽檐上的海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抬头看了萧南玉一眼，热情大方地伸出两只小短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萧叔叔好！阿确喜欢萧叔叔！”

萧南玉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小揪揪：“阿确喜欢就好。叔叔下次给你带更大的飞船。”

沈确用力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脖子，转身继续研究操纵杆上的彩色按钮，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是起飞，这个是降落，这个是大炮——biu！biu！biu！”

江逐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看了萧南玉一眼，“萧先生，阿确的‘贿赂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萧南玉语气坦然：“江先生言重了，哄孩子开心的事，不算贿赂。”

沈砚霜靠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拍卖会目录。

服务机器人滑到她身侧，低声询问：“女士，这边座椅可以调节角度和温度，需要我帮您调成孕妇模式吗？”

沈砚霜抬眸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

机器人调节按钮，沙发的靠背缓缓后倾，腰托的位置轻轻凸起，刚好顶在她后腰最酸胀的地方。

座垫的温度从室温慢慢升到适宜的暖意，腿托从下方伸出来，托住她的小腿。

沈砚霜微微闭眼，把身体往座椅里陷了陷，舒出一口气。

“这个设计不错。”

萧南玉听见这句话，嘴角上扬，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顾今月，那目光里分明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顾今月正低头给沈确系安全带的扣子，感受到那道视线，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萧南玉的眼睛。

他看着萧南玉嘴角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温和而克制，像长辈看着晚辈在炫耀一件新玩具。

那笑容太从容了，从容到萧南玉觉得自己那点得意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收回目光，把红茶杯放回茶几上，瓷杯底碰到杯碟，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顾今月听见那声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还是没说话。

沈确的安全带终于扣好了，她满意地拍了拍操纵杆，转头对顾今月说：“顾叔叔，你要坐阿确的飞船吗？阿确可以带你飞到天上去！”

顾今月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蓝灰色眼睛，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等阿确真的会开了，叔叔第一个坐。”

沈确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对着控制面板上那些彩色按钮输出“突突突突”的音效。

艺术中心的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

主持人走上台，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雌性，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礼服，笑容得体而热络。

“各位来宾，晚上好。欢迎来到君氏财团‘星光计划’慈善拍卖会。本次拍卖所得将全部用于边境星域的孤儿教育基金，感谢各位的慷慨解囊。”

掌声响起，稀稀落落的，不太热烈。

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今天，我们有一位特别的来宾。他是君氏财团的继承人，也是本次拍卖会的发起人——君墨珩先生。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君先生上台致辞。”

掌声比刚才热烈了许多。

追光转向舞台侧方，君墨珩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这个雄性的精神力为S级，精神体是金鼹鼠。

鼹鼠  土系

鼹鼠族天生对稀有资源有超乎寻常的感知力，能发现任何舰队都扫描不到的隐藏矿脉、远古遗迹的能量核心，乃至休眠状态的顶级生物武器。

君家的发家史就是一部“捡漏”史。

君墨珩的曾曾曾祖父，当年在南衡边境星域的一颗荒废行星上，用极低的价格买下了一块无人问津的地皮。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那块地连水都没有，种什么都不长。

可他买下那块地之后，在地下一万两千米的深度，发现了一条绵延数百公里的稀有矿脉。

那些矿物的价值，足以买下半个南衡。

从那以后，君家每一代继承人，都继承了这种变态的感知力。

别人看不见的价值，他们看得见。

别人觉得是垃圾的东西，他们能从中提炼出黄金。

君墨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沈砚霜的目光落在君墨珩身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在梦境中见过这张脸无数次。

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如沐春风。

可就是这张顶级帅脸，在梦里教她赚钱的时候有多耐心，收割她的时候就有多残忍。

那时候她追求厉尘渊、苏季川、谢遇等人接连受挫，所有人明里暗里都在嘲讽她是舔狗，只有温柔地君墨珩接纳她。

他对她温和而有耐心，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看财报、怎么分析市场、怎么做投资组合。

他说“砚霜，你很有天赋，只是缺少经验”，他说“砚霜，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亏钱”，他说“砚霜，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雌性”。

她信了，把沈家给她的财产、她自己攒的积蓄、还有从几个亲朋好友那里借来的钱，全投进了他推荐的基金里。

开始确实赚了，赚了很多，多到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多到她以为这个雄性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她。

就当沈砚霜准备跟他表白的时候，他却开始收网。

一夜之间，所有基金爆仓，净亏损五千亿星币。

她的账户清零，借来的钱打了水漂，沈家给她的家底化为乌有，甚至倒欠了金融机构一大笔债务。

她还记得清算那天的情景。

君墨珩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砚霜，投资有风险，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你骗我。”她颤声质问。

他转过身来，笑容明媚，“我教过你风险控制的，是你自己贪心，加了杠杆。”

她才恍然发现，这根本就是君墨珩专门为她设的一个局。

她被美雄计诱惑，沉溺于他的温柔乡，像一只被牵着鼻子走的猪，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圈套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

后来，沈家因为她败光家产的消息传出去，连她母亲沈青岚在族里的地位都跟着一落千丈。

君墨珩就这样用从她这里骗来的钱，填了他君氏财团资金链上最后一截缺口。

那些年在星网上写满了她的名字：说她是沈家的耻辱，说她是星际第一恋爱脑，说她活该被人骗。

君墨珩接近沈砚霜，明着是为了给顾晚晚出气，实际上是打着“正义”的名头掠夺她的钱财。

他要让沈砚霜先尝到甜头，再跌入谷底，体验从云端坠落的感觉。

这就叫经典的虐渣”桥段。

此刻沈砚霜回想起那些屈辱的画面，只感觉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胸腔里来回割。

痛到她差点没控制住杀意。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沈砚霜偏过头，对上顾今月的目光。

那双沉静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却暗含力量。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她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杀意一点一点地按了下去。

沈砚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片清冷的平静。

她把他的手轻轻拨开，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在舞台上。

顾今月收回手，垂下眼睫，什么都没说。

江逐云站在窗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在顾今月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舞台上，君墨珩的致辞已经快结束了，无非说的都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诸如“教育是星系的未来”“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君氏财团愿意为边境星域的孤儿贡献一份力量”等等。

沈砚霜听着那些话，只觉得虚伪至极。

拍卖正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传上来，清脆而热络。

“第一件拍品，来自天璇星萧家的捐赠——一幅远古星图，据考证是三千年前星际拓荒时期的产物，记录了当时已知星系的所有跃迁航道。起拍价，五百万星币。”

萧南玉倾身对沈砚霜说：“我捐的。当年在西晏的一个拍卖会上拍的，花了八百万。放我那儿也是积灰，不如拿出来做点好事。”

沈砚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竞价很快就开始了。

价格从五百万一路攀升，喊到一千两百万的时候，频率慢了下来，最后被一个穿深蓝色礼服的雌性以一千五百万的价格拍走了。

主持人落槌，笑容满面：“恭喜这位女士！”

接下来几件拍品也都是类似的路数——贵族的旧藏、名家的字画、限量版的珠宝，起拍价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成交价大多在起拍价的两到三倍之间。

沈砚霜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索性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沈确坐在她的飞船座椅里，已经看完了两集星际探险的卡通片，正捧着互动屏玩一个搭积木的小游戏。

萧南玉拍了一瓶年份香槟，说是留着以后喝。

顾今月什么都没拍，一直在低头看目录。

江逐云站在窗边，偶尔回头看一眼沈砚霜，又转回去继续看舞台。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

“各位来宾，接下来这件拍品，有些特殊。”

“这是一幅画。作者是一位小众画家，名叫云舒。这幅画的名字叫《胧夏》，是云舒先生的遗世之作。”

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两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一幅画抬上来，架在画架上。

那是一幅油画。

画面是一片夏日的荷塘，荷叶田田，荷花有的盛放有的含苞，色调是那种极温柔的青绿，看着非常治愈。荷塘边有一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柳梢点起一圈圈涟漪。

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致吾爱，盼归。

落款是云舒，日期是二十二年前。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虽然只是一幅寻常的风景画，却蕴含了安抚精神力的奇效。

一股温柔而干净的力量从画布上倾斜而出，像春天的风裹着花香，轻轻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精神核。

那些长期被精神力暴动困扰的兽人，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有人眼眶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各位可能感觉到了，这幅画……有安抚精神力的效果。”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云舒先生是极其罕见的雄性治愈师。他将治愈之力倾注在画布上进行创作。经年之后，画作依然具有安抚效果。”

“这幅《胧夏》，是云舒先生现存于世的最后一幅作品。据专家鉴定，画作中蕴含的精神力等级至少是S级以上。”

“起拍价——一亿星币。”

全场哗然。

一亿星币的起拍价，在之前的拍品中从未出现过。可没有人觉得这个价格虚高。

一幅能安抚精神力的画，对于精神力长期处于暴动边缘的兽人来说，是无价之宝。

沈砚霜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流动。

云舒是江逐云的父亲。

她之前还一直纳闷沈确的治愈系异能从何而来，还以为是系统随机赋予的。

此刻看着那幅画，答案昭然若揭——沈确继承了云舒的天赋，隔代遗传。

并且云舒这种雄性，能将治愈力灌注于画作之中，历经二十余年而不散，这绝非寻常S级能做到的

她偏过头，看了江逐云一眼。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沈砚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逐云。”她轻声叫他。

江逐云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是……我父亲的画。”

他盯着舞台上那幅《胧夏》，眼眶慢慢红了：“那棵柳树……我奶奶说，他以前在绿野星的家门口，就有一棵这样的柳树。”

沈砚霜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竞价已经开始了。

“一亿五千万！”

“两亿！”

“三亿！”

价格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那些平日里矜持克制的贵族们，此刻像变了个人似的，举牌的频率越来越快，喊价的声音越来越高。

沈砚霜看着那些疯狂竞价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这幅画的价值，远远不止是艺术层面的。

一个S级以上治愈师的遗作，其精神力的安抚效果，对于任何有精神力暴动风险的兽人来说，都是保命符。

在场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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