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母子谈心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把餐桌上的马蹄莲花瓣吹得轻轻颤动。
沈砚霜抬眸，看着江若棠一脸殷切的模样，便将晶卡从桌上拈起，爽快利落地收进空间钮里。
“江家主，看得出你是真的有心要弥补逐云。那我也没有必要跟你假客气，这钱我收下了。”
江若棠嘴角微弯，眼底刚浮起一点欣慰，就被她接下来的话冻住了。
“我先把话说清楚。逐云对他父亲当年的惨死一直无法释怀，他对你的怨恨，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化解。”
“这些年他过得很苦，挨饿受冻，被人欺凌，甚至几次差点被人打死在奴隶场上。”
“你今天给的钱，在他眼里不过是良心不安的补偿，换不来他一声原谅。”
“你想赎罪，没有这么简单的。”
江若棠攥紧了袖口，哑声说，“我知道，我也没指望这些钱能抹平什么。”
夜风忽然大了些，马蹄莲整朵被吹落在桌面上。
沈砚霜看着那朵花，态度没有松动。
“再有，你否认他父亲的死与你无关，那就等真相水落石出的时候再谈亲情。否则，你永远都是杀死逐云至亲的凶手。”
“沈确也没法认你这样的奶奶。”
江若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脸色灰白。
窗外夜风呜咽着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银发零散地贴在脸上。
那朵马蹄莲在地板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墙角，再无人拾起。
良久，江若棠抬起头，那双和江逐云如出一辙的浅金色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格外诚恳。
“小沈，你说得对。”
“我没有资格要求小云原谅我。我今天做的这些，不过是在赎我欠了二十多年的债。还不还得清，由小云说了算，我不逼他。”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江逐云脸上，眼里的水光终于撑不住了，顺着眼角滑下一滴。她飞快地用手背抹掉，像是不好意思在晚辈面前失态。
“小云，你父亲的事，有些话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
“我和云舒……是有感情的。”
江逐云淡漠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懒得接。
江若棠的目光落在儿子冷漠的侧脸上，神情慢慢陷入了很远的回忆。
“当年我认识你父亲的时候，刚接手江家不久，家族里那些老东西处处掣肘，我每天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我逃到南衡的绿野星去散心，在一家小旅馆里遇见了你父亲。他是个普通的画师，给人画肖像为生，穷得叮当响，连营养剂都喝不起最便宜的。”
“可他笑起来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说话温声细语，从不跟人红脸。”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怀念，有苦涩，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骗他说我是普通的上班族，在小公司做文员。他信了。他从来不怀疑我，我说什么他都信。”
“我们在一起待了三年。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我们肆意相爱，我甚至想过，把家主的位置让出去，跟他一辈子留在绿野星。”
“后来家族的人找到了我。”
“他们说，如果我不回去，就杀了云舒。”
江逐云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江若棠的声音低下去：“我妥协回去了，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他。”
“我被关在江家老宅整整两年。那两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办法逃出去。可家族看管得太严了，我出不去，通讯被切断，连信件都要经过审查。”
“后来他们逼我娶萧宜君为正夫。我不肯，他们就拿云舒的命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娶，就把云舒的尸骨送到我面前。”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轻轻发颤。
“我娶了。”
“婚礼那天，我拿着婚戒站在台上，心里想的全是云舒。我想他在哪儿，他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想我，他会不会恨我。”
“婚后第三年，我终于找到机会逃出去。我去了绿野星，去了那家小旅馆，去了所有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可他不在。”
“旅馆的老板说他早就搬走了，走的时候很匆忙，什么都没带，只抱了一个孩子。”
江逐云的呼吸骤然一滞。那个孩子，是他。
江若棠睁开眼睛，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像碎了的珠子。
“我找了他很多年。从东昀找到南衡，从北辰找到西晏，找遍了四大帝国。可他就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后来有人说，他收了江家的钱，瞒着江家人，悄悄带着孩子跑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逐云，眼眶红得要渗出血来。
“我不信。”
“小云，我不信你父亲是那种人。他跟了我那么久，从来没有开口跟我要过一分钱。我送他的礼物，他全都好好收着，一样都舍不得用。他怎么会为了钱出卖我？”
“我真的很爱他。他叫云舒，我便给你取名逐云。”
“逐云，追逐云彩……这辈子我追着他，他躲着我，到头来谁也没追上谁。”
她伸手想去握江逐云的手，手指刚触到他的袖口，就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小云，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你们。”
“这些年，我派出去的人没有断过。可他们告诉我的消息，都是假的。有人说你们在南衡，有人说你们在西晏，有人说你们已经……不在了。”
“直到那天在遴选司，我看见你站在小沈的身后。”
她看着江逐云，泪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长得太像你父亲了。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我的儿子。”
“更何况会上还放了你的基因编码。”
江逐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说完了？”
“煽情是没有用的。我现在只想要一个真相——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我要替他报仇。”
江若棠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底那点脆弱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一种和江逐云如出一辙的执拗。
“小云，我和你是一样的。”
“你父亲的事，我会查。不管背后是谁，不管他势力多大，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代价？”江逐云冷笑一声，“你说的代价，是指二十多年后在他儿子面前假意掉几滴眼泪？”
“江若棠，我要的是真相。不是眼泪，不是故事，更不是你的苦衷。”
江若棠脸色骤白，像被人迎面扇了一掌。
“小云，我在你眼里，就只剩这点分量了。”
她苦涩地笑了笑，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从手包里拿出光脑，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
“集团总部那边明天有个董事会，我不能缺席。我先走了。”
她看向沈砚霜，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了一下。
“小沈，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谢谢你让小云回到我身边，让我有机会弥补他。”
沈砚霜看着她，没有接话。
江若棠也不在意，转头看向江逐云。
“小云，明天你就别去公司了，先陪着她去会见总统。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江逐云没有回答。
江若棠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
“小云，你父亲当年给我画过一幅画。画的是绿野星的落日。他站在我身后，下巴抵在我肩上，说要把整个星系都画进我的眼睛里。”
“那幅画我一直挂在卧室里，挂了二十多年。每天睡觉前看一眼，早上醒来第一眼也是看它。”
“我总觉得，只要那幅画还在，他就还在。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
“可我等来的，是你告诉我他已经不在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
“你说得对。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不配谈亲情。我不配做一个母亲，也不配做云舒的伴侣。”
“可我会查下去的。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为了给云舒一个交代。”
她迈步走出餐厅，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的，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
可那背影落在人眼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孤清。
程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江逐云深深鞠了一躬。
“少爷，家主这些年不容易。她嘴里从来不提，可我们知道，她一直在找你们。”
“她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我跟着家主二十多年，从没见她掉过眼泪。今天是她第一次。”
江逐云垂下眼，没有说话。
程远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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