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故人反目

月光从集装箱的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那人脸上。

寸头，方脸，左眉骨一道浅疤，嘴角抿成冷硬的直线。那双曾经和他在丛林里背靠背作战、一起啃过压缩干粮、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睛，此刻只剩冰冷的怨毒，再没有半分当年的热乎气。

周磊。

狼牙特战大队的侦察尖兵，代号  “老鬼”，陈锋同生共死三年的战友。

三年前那场边境围剿战，周磊奉命穿插敌后断黑蝎退路，遭遇增援部队伏击，全队阵亡。陈锋带人赶过去时，只找到几具烧焦的尸体和他半块断裂的身份牌。军部追授二等功，尸骨就地安葬在边境烈士陵园。

可他现在就活生生站在这里，穿着黑蝎的作战服，手里握着和陈锋同款的军用格斗匕首，眼神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怎么，很意外？”  周磊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几分自嘲，“我没死在边境，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陈锋攥着钢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胸腔里像堵了块巨石，闷得发慌。他见过无数敌人的尸体，亲手击毙过几十个雇佣兵，可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他心口发沉。

“当年……”  他声音发哑，“你没死。”

“死？我差一点就死了。”  周磊往前走了两步，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动作和陈锋如出一辙  ——  那是狼牙独有的匕首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被黑蝎抓了，折磨了三个月，骨头断了七根。我等支援，等了三天三夜，等来的却是你们全歼‘敌军’、凯旋而归的消息。”

他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寒意：“军部说我牺牲了，追了个二等功，挺好。可谁问过我想不想死？谁他妈来救过我？”

“穿插路线是绝密，黑蝎怎么会提前设伏？”  陈锋盯着他，眼神锐利，“当年的情报，是你泄露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三年前他就觉得不对劲。黑蝎对他们的部署了如指掌，仿佛提前知道每一步动向。沈浩的牺牲、周磊的  “阵亡”、他最后抗命救人，所有节点都卡得恰到好处，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现在答案摆在眼前。

周磊嗤笑一声，没否认也没承认：“泄露又怎么样？在部队当一辈子兵，拿命换军功，不如跟着蝎哥干，有钱有势，不比当炮灰强？”

“闭嘴。”

陈锋声音冷了下来。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所有情绪在几秒内沉淀下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周磊可以贪生怕死，可以叛变投敌，但他不该拿狼牙的兄弟当垫脚石，更不该帮着黑蝎害沈浩、害无辜的人。

从他站到黑蝎那边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战友了。

是敌人。

“聊够了吗？”  蝎王靠在集装箱上，慢悠悠地拍了拍手，脸上的刀疤扭曲出得意的笑，“孤狼，没想到吧？你最信任的老战友，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当年要不是他给的情报，我们还真不一定能吃掉你的穿插小队。”

他抬了抬下巴，四周的枪口又往前递了几分：“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我还能让你们‘战友’一场，死得痛快点。不然，我就让你看着这小姑娘，一枪一枪被打成筛子。”

沈梦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嘴里塞着布团，说不出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陈锋，眼里没有哭腔，只有担忧。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在让他别管自己，赶紧走。

陈锋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

不可能走。

他答应过沈浩，要护他妹妹周全。

“想要我的命，可以。”  陈锋缓缓开口，手里的钢筋却没放下，“先放了她。她跟这事没关系。”

“没关系？”  蝎王笑了，“她是沈浩的妹妹，是你的软肋，怎么会没关系？孤狼，你当年杀我二当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手？现在跟我讲条件，你配吗？”

他猛地抬手：“给我打！先废了他的腿！”

枪声瞬间炸响。

陈锋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矮身翻滚，躲到厚重的集装箱侧面。子弹打在铁皮上，“砰砰”  作响，溅起一串火星，铁皮被打出密密麻麻的弹孔。

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地形。

码头废弃集装箱呈  “品”  字形堆叠，中间留着狭窄的通道，视线受阻，不利于枪械发挥，反而适合近身突袭。对方十几个人，七八把枪，分散在三个方向，看似包围严密，实则各自为战，配合远不如正规部队。

唯一的变数，是周磊。

对方太了解他的战术习惯了。

“分开搜！他跑不了！”  蝎王的吼声在码头回荡。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陈锋贴着集装箱壁屏住呼吸，手里攥着那根生锈的钢筋，指尖微微用力。

左侧通道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雇佣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就在他视线扫过来的瞬间，陈锋突然出手，钢筋像毒蛇出洞，精准砸在对方手腕上。

“咔嚓”  一声，腕骨碎裂。

雇佣兵痛呼一声，手枪脱手。陈锋顺势夺过枪，反手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人当场软倒在地。

他捡起手枪，卸下弹匣看了一眼  ——  满弹。

有枪在手，底气足了几分。

“左边！他在左边！”

喊声响起，子弹立刻朝着这边倾泻过来。陈锋踩着集装箱的凸起，翻身跃上两米多高的箱顶，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他居高临下，抬手两枪，精准打在两个雇佣兵的持枪手上。

惨叫声接连响起。

“废物！”  蝎王怒骂一声，抬手对着箱顶就是一梭子。

陈锋立刻翻滚避开，子弹擦着后背飞过，热风刮得皮肤生疼。他从另一侧跳下，落地时悄无声息，刚好落在一个雇佣兵身后，手掌劈在对方后颈，人瞬间晕死过去。

短短三分钟，对方已经倒下四个人。

可枪声依旧密集，对方人数占优，子弹像雨点般封锁了所有通道。陈锋躲在箱后，子弹很快打光了，他把手枪扔在一边，重新握紧那根钢筋。

“陈锋哥！小心后面！”

沈梦瑶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哭腔。她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嘴上的布团，刚好看到周磊悄无声息地摸向陈锋身后，匕首寒光闪闪。

陈锋猛地回身。

“当  ——”

钢筋和匕首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周磊的力道比当年更猛，招式却依旧是狼牙的路数，每一击都精准狠辣，直奔要害。陈锋格挡开他的匕首，两人近身缠斗在一起，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同样的训练体系，同样的战场经验，彼此对对方的招式了如指掌。

十招过去，谁也没占到便宜。

“你退步了。”  周磊喘着气，眼神阴鸷，“在江城待了几个月，连拳头都软了。”

“你歪了。”  陈锋声音冷硬，“路走歪了，拳头再硬，也是条丧家之犬。”

“你懂个屁！”  周磊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攻势骤然凌厉起来，“当年要不是周首长让我们去送死，我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军部高层早就烂透了，你还在替他们卖命，愚蠢！”

周首长。

陈锋心里一动。

周证国。

果然和他有关。

他分神的瞬间，周磊抓住破绽，匕首直刺他心口。陈锋侧身避开，刀刃还是划破了胸口的衣服，带出一道血痕。

“分心可是会死的。”  周磊狞笑。

陈锋没说话，反而主动攻了上去。他不再留手，招招都是杀招，力道比之前更猛。周磊渐渐落入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你的速度怎么会比当年还快！”

“因为你怕死，我不怕。”

陈锋冷声说着，手里的钢筋狠狠砸在周磊的匕首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周磊虎口发麻，匕首脱手飞出。陈锋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周磊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集装箱上，喷出一口血。

“没用的东西！”

蝎王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锋猛地转头，只见蝎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沈梦瑶身边，***枪顶在她的太阳穴上。沈梦瑶脸色惨白，却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是倔强地看着陈锋。

“住手。”  陈锋停下动作，周身的气压冷得吓人。

“住手？凭什么？”  蝎王嗤笑，用枪顶了顶沈梦瑶的头，“孤狼，把手里的东西扔了，跪下。不然我一枪崩了她。”

沈梦瑶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出声：“陈锋哥……  别管我……  你快走……”

“闭嘴！”  蝎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码头格外刺耳。

陈锋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像冰封了万年的寒潭，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见过很多敌人，杀过很多人，可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动了真怒。

“我再说一遍。”  陈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放开她。”

“我不放又怎么样？”  蝎王得意地笑，“你现在就是我砧板上的肉，还敢跟我谈条件？我数三声，你不跪，我就打穿她的脑袋。一  ——”

陈锋站在原地没动，手却悄悄背到了身后，指尖摸到了刚才缴获的那把空枪。

“二  ——”

蝎王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笛声。

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夜色，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林沐雪带人赶来了。

蝎王脸色一变：“妈的！你敢报警？”

他以为陈锋是孤身赴约，没想到居然敢叫警察。

“我没报。”  陈锋语气平淡，心里却松了口气。肯定是苏晚晴通知了林沐雪，警方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撤！”  蝎王当机立断，一把拽起沈梦瑶，就要往码头后面的快艇方向退。他们早就备好了退路，一旦情况不对，就从水路走。

周磊也爬了起来，捂着胸口，眼神复杂地看了陈锋一眼，转身就要跟着撤。

“想走？”

陈锋眼神一凛，猛地冲了上去。

他速度快到极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个呼吸就追到了蝎王身后。蝎王大惊，回头就要开枪，陈锋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手枪脱手飞出，掉进了黑漆漆的海水里。

“找死！”

蝎王怒吼一声，从腰后抽出军刺，朝着陈锋刺过来。陈锋侧身避开，两人缠斗在一起。没了枪，蝎王的身手根本不是陈锋的对手，几招就被压制得死死的。

周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战局，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老鬼！愣着干什么！帮忙啊！”  蝎王被陈锋一拳砸在脸上，鼻血横流，气急败坏地吼。

周磊攥了攥拳头，终究还是冲了过来。

二打一，局势瞬间反转。

陈锋既要对付蝎王，又要提防周磊的偷袭，渐渐落入下风。胳膊上的旧伤被扯开，鲜血浸透了衣袖，动作也慢了几分。

“陈锋哥！”  沈梦瑶被绑着，急得眼泪直流，却什么也做不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警车的灯光了。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周磊急声道，一脚逼退陈锋，拉着蝎王就要退。

蝎王不甘心，看着陈锋，眼神怨毒。他突然摸出一把麻醉手枪，对着沈梦瑶就扣动了扳机。

“小心！”

陈锋瞳孔骤缩，猛地扑过去，用后背挡住了这一枪。

麻醉针打在他的后肩，药效飞快扩散。他踉跄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陈锋哥！”  沈梦瑶失声哭喊。

“走！”

周磊拽着蝎王，跳上停靠在岸边的快艇。马达轰鸣，快艇像箭一般窜了出去，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

陈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麻醉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四肢越来越沉。

“陈锋哥！你怎么样！”  沈梦瑶挣脱了松掉的绳子，跑过来扶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你别吓我……  你流血了……”

“没事……”  陈锋摇摇头，强行撑着身子，“他们跑了……  快艇……  往东边去了……”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陈锋哥！”

沈梦瑶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陈锋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周磊那句话  ——

“当年要不是周首长让我们去送死……”

周证国。

三年前的构陷，边境的伏击，周磊的叛变，黑蝎的复仇，苏氏的硬盘失窃……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个身居高位的男人。

他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现在，这张网，终于露出了最核心的那根线。

可陈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昏迷后不久，警方赶到现场，在码头的集装箱里，找到了失踪两天的技术总监王凯。

人已经死了。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手里攥着一张认罪书，字迹潦草，写着  “盗取硬盘，畏罪自杀”。

表面上看，内鬼落网，死无对证。

可林沐雪蹲在尸体旁，看着王凯僵硬的手指和胸口平整的刀口，眉头拧成了结。

畏罪自杀？

这更像一场精心布置的灭口。

真正的内鬼，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而昏迷中的陈锋，对此一无所知。

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梦里全是边境的枪声、沈浩的笑脸，还有周磊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一场围绕着他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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