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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1章 果然是我们多虑了


京城腊月的风,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

  张家栋裹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跟着郑导七拐八拐,穿过电视台后面那条熟悉的胡同,在一间挂着"排练室"牌子的平房门前停了下来。

  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哎——我说老朱,这都转悠一上午了,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是佩斯的声音,带着那股子熟悉的急脾气。

  紧接着是朱时茂慢悠悠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我倒是想拿主意,可这节目的事儿,总不能还是卖羊肉串吧?"

  "那当然不能!"佩斯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去年那《羊肉串》已经让观众笑够本了,今年再来,人家该说咱江郎才尽了。"

  "那你说演什么?"

  "我这不是正想呢嘛!"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佩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豁达:"反正——张厂长点子多,等他来了,请教他准没错!"

  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调侃和无奈——是张强老师的声音:"我说佩斯啊,你这也太没出息了。每次都麻烦人家张家栋,人家是开厂的,又不是给你当编剧的,你好意思吗你?"

  佩斯嘿嘿一笑,理直气壮地回道:"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厂长那人,脑子活,点子多,再说了——他上回不还说了嘛,咱们是'创作共同体'!"

  "得了吧你,什么共同体,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张家栋和郑导站在门外,听着里头这番热闹的对话,不由得相视一笑。

  张家栋冲郑导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了句:"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郑导也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得,张厂长,您请吧——里头这几位,可都指着您救场呢。"

  张家栋笑着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排练室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的三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佩斯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哎哟喂!说曹操曹操就到!张厂长!你怎么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张家栋的胳膊,那热乎劲儿跟见了亲兄弟似的。朱时茂也笑着站了起来,冲张家栋点了点头。

  这时候,陈强老师也亲自迎了上来——他比其他人更细心,一眼就看见张家栋肩头和羽绒服帽子上落了一层还没化完的雪花,连忙伸手帮他拍了拍,边拍边问:

  "你看看你,这大冷天的,怎么突然就跑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让车去接你啊!"

  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和热乎。

  张家栋笑着由他帮自己拍完了雪,才拱了拱手,冲屋里三位说道:"这不是听说几位老师在这儿发愁嘛,我寻思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就过来凑个热闹,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佩斯一听,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冲旁边的陈强老师一扬下巴:"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张厂长这人,就是仗义!"

  陈强老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回头来,拉着张家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别理他,他就是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你来呢。来来来,先坐下暖和暖和,喝口热水——这大老远跑过来,冻坏了吧?"

  因为都是老熟人了,张家栋也不客气,脱下羽绒服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和郑导一起在长条凳上坐了下来。陈强老师麻利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张家栋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手,喝了两口,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算彻底缓过劲儿来。

  这时候,郑导才开口介绍了来龙去脉——原来黄导那边对今年的春晚格外重视,专门把佩斯和朱时茂的节目安排在了压轴时段,这可是整台晚会的重中之重。郑导觉得这事儿非同小可,就把消息告诉了张家栋,张家栋一听,二话不说,收拾了行李当天就买了票赶过来了。

  佩斯听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一拍大腿,冲张家栋竖起大拇指:

  "张厂长,够意思!我就知道你心里有咱们!"

  他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期待又兴奋的神情,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张厂长,你既然大老远跑来了,心里肯定是有想法了吧?快说说,今年打算往我们身上植入什么新衣服?西装?夹克?还是你厂里新出的什么款式?你只管说,我们一准配合,绝不含糊!"

  按照以往的合作惯例,张家栋每次来,都是带着新设计的服装,让佩斯和朱时茂穿着上台,既是节目效果,也是给厂里做活广告。佩斯这么问,完全是顺理成章的想法。

  然而,张家栋听完,却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佩斯老师,今年的思路——还真不太一样。"

  这话一出,屋里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

  张家栋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也不卖关子了,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

  "这次来,说实话,不全是为了给两位老师做衣服。"

  佩斯和朱时茂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家栋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表情认真了几分:"黄导这回是动了真格的,把今年春晚所有参加演出的明星、舞蹈团的演出服——全都交给我们厂设计了。"

  这话一出,佩斯和朱时茂同时瞪大了眼睛,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嚯——"佩斯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全厂的演出服都交给你们?那可不是小活儿啊!"

  朱时茂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黄导这是真信任你啊,张厂长。"

  张家栋点了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郑重:"所以啊,黄导这么信任我,把这活儿交给我,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演出服这事儿,我肯定得给办漂亮了,不能给黄导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佩斯和朱时茂脸上扫了一圈,语气更加诚恳了:"但——正因为黄导这么信任我,我反而觉得,光把衣服做好了还不够。我更希望能给观众带来一个真正好的节目。衣服是锦上添花,节目才是根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佩斯和朱时茂听完,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震动。

  佩斯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期待:"张厂长,听你这意思——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好点子了?"

  朱时茂也紧跟着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期待:"对啊,张厂长,你既然这么说了,就别藏着掖着了,赶紧给我们说说呗!"

  张家栋见两人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说:

  "哎,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实话说,我现在还真没想好。"

  佩斯刚亮起来的眼神又暗了半分,嘴巴张了张,正要说什么,张家栋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不过——"他伸出食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后面的半个月,我打算都待在北京,跟你们二位一起,好好打磨打磨这个节目。咱们一块儿商量、一块儿琢磨,以佩斯老师的天赋,再加上老朱的稳重劲儿,我就不信弄不出一个好节目来。"

  这话一出,佩斯和朱时茂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佩斯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一拍大腿:"有你张厂长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朱时茂也笑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踏实的神情。

  这时候,陈强老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张罗道:

  "行了行了,正事儿也说了,天也黑了,这大冷天的,光喝茶可不行。走走走,我请客,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吃点热乎的,边吃边聊!"

  说着,他已经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冲几个人一扬下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涮羊肉,那味儿,地道!张厂长,你大老远来的,必须得尝尝!"

  几个人的笑声在排练室里回荡着,张家栋也不推辞,笑着站起身来,拿了挂在门边的羽绒服。

  "行,既然陈强老师都开口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涮羊肉,好!这大冷天的,正合适!"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排练室,锁了门,陈强老师走在最前面带路,一行人顺着胡同往外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千里之外的平县,夜色也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小县城。

  张家栋从县里一走就是好几天,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张家栋不在平县出差的消息也被传了出去。

  老马酒馆里,暖黄的灯泡把不大的店面照得昏昏暗暗的,灶台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酒香混着炖肉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靠墙的一张方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酱牛肉和拍黄瓜,两个空酒瓶已经歪倒在桌角。

  桌边坐着五个人——老张、老赵,还有厂里的刘大柱、吴老四、周小勇,以及坐在主位上的王宝光。

  老张约莫四十出头,一张长脸,颧骨很高,说话时总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像是跟谁都是老相识。老赵比他年轻些,三十来岁,话不多,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往王宝光脸上瞟,像是在观察什么。

  刘大柱、吴老四和周小勇这三个,是实打实的厂里人,平日里跟王宝光也熟,今晚是被老张二人拉来凑局陪酒的。几杯酒下肚,几个人脸上都已经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

  老张又给王宝光斟满了一杯,笑呵呵地端着酒杯凑过来:

  "王哥,来来来,再走一个!兄弟我敬你!"

  王宝光也不推辞,端起酒杯跟老张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个干净,放下杯子时还咂了咂嘴,一副喝得正尽兴的样子。

  老张见他喝得痛快,心里暗喜,又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到王宝光面前的碟子里,像是随口闲聊似的,语气随意得很:

  "哎,对了,王哥——这几天我怎么没在厂里看见张厂长啊?平时他不是天天都在车间里转悠吗?怎么这好几天都没见着人影了?"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唠家常。

  桌上的气氛却微妙地顿了一下。

  刘大柱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吴老四低头夹菜没吭声,周小勇则悄悄抬眼看了王宝光一眼。

  王宝光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反而咧嘴笑了,带着几分酒意上头的憨态,大着舌头说道:

  "嗐——你说张厂长啊?他啊——现在可是夏朵的旺季,他当然是去北京啦!"

  他放下酒杯,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一种"这你们都不知道"的得意劲儿,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配合春晚的宣传工作,找资源去了!春晚,知道不?那可是全国最大的舞台!咱们厂的夏朵服装,要上春晚了!张厂长不去北京跑这事儿,谁去?你说是吧?"

  说完,他又端起酒杯,朝老张举了举,仰头又是一大口,喝得喉咙里咕咚一声响,放下杯子时还长长地哈了一口气,满脸都是酒足饭饱的畅快模样。

  老张和老赵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老张脸上的笑容又热络了几分,连忙给王宝光把酒满上,竖起大拇指:

  "哎哟喂!原来张厂长是去北京忙春晚的大事儿去了!那可是咱们全国人民都看的节目啊!王哥,你们夏朵这下可真是了不得了!"

  王宝光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红晕,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那……那当然了……咱们张厂长,可是有大本事的人……"

  他说着,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酒劲儿上来了,眼皮子也开始往下耷拉。

  刘大柱见状,赶紧在旁边打了个圆场,端起酒杯招呼道:"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喝酒喝酒!老张,你这酒确实不错,再给大家满上!"

  周小勇在一旁默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王宝光和那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又低下了头,没说什么。

  老张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跟老赵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张罗着把剩下的酒分了,又说了几句热络的场面话,这才散了席。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老马酒馆门口的蓝布门帘在风中轻轻摆动。几个人在门口道了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王宝光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出几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像极了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他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一进阴影里,脚步便立刻稳了下来,眼中的醉意也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张二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一扯。

  老张和老赵目送着王宝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快步离开了老马酒馆的门前。

  两人一路小跑,拐过了两条街,在一处偏僻的公用电话亭前停了下来。老张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塞进电话机里,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他们县里线人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老张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喂,是我——我跟你说,大消息!那个张家栋,不在平县,去北京了!说是他们厂那个什么夏朵服装要上春晚了,他跑北京配合宣传工作找资源去了!"

  线人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简洁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继续盯着。"

  电话挂断,第二天一早,这条情报便通过层层渠道,传到了上海那间酒店的房间里。

  中村正靠在沙发上翻看一份关于中国汽车市场的季度报告,小林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呆。桌上的电话响了,小林随手接起,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便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饶有兴味。

  他放下电话,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的笑容,看向中村:

  "中村桑——县里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个姓张的,果然不在平县了。"

  他翘起二郎腿,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得意:

  "线人说,张家栋去了北京,说是他们那个什么夏朵服装,要上春晚了——他去北京配合春晚的宣传工作,找资源去了。"

  小林放下咖啡杯,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有些轻蔑的意味:

  "春晚?服装?中村桑,您听见了吗?我们之前还担心那个姓张的会搞出什么名堂来,结果呢?人家跑去搞服装了,搞春晚了!"

  他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个玻璃厂的厂长,不好好研究怎么造玻璃,跑去搞什么服装设计,搞什么春晚宣传——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看来我们之前,确实是太高估一个小小的县玻璃厂的能力了。"

  中村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了某块石头的意味:

  "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是我们多虑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一个把心思放在服装和春晚上的厂长,说明他对自己厂里的玻璃主业,已经没什么好办法了。这样的人——绝对成不了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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