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疯了才好
“我要进京。”
范永斗掀开眼皮，看着王登库。
“去京城，负荆请罪。”
密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灯油爆开的轻响。
七双眼睛死死盯在他脸上，像看一个疯子。
“大掌柜你喝糊涂了？”靳良玉扯开领口，眼珠通红，“朱由检那小皇帝连魏忠贤都敢剁碎了喂狗，你送上门去，不是自己往铡刀底下钻？”
“朝廷要什么？”
范永斗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硬木上，发出一声脆响。
“朝廷要面子，要遮羞布，更要能填平辽东窟窿的现银。”
“罪名，全推给刘顺和碧云庵那个曹四爷。”
“一个已经咽气，一个早就逃出京师不知所踪。”
“死人不会说话，跑掉的抓不回来。”
范永斗眼角带着讥讽，掰动算盘上的两颗上档珠。
“老夫带二十万两银票进京，跪在户部门口，说是被奸阉刘顺敲诈勒索，如今闻听圣天子赈济辽饷，特来捐资赎罪。”
“朱由检内帑见底，户部太仓老鼠都饿死了。”
“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送到嘴边，他只要还想让九边兵马吃饱，就得捏着鼻子收下。老夫这条命，就是救他江山的狗，他舍得打死？”
王登库眼神晃动，咂摸出味来。
“明里给他送银子封嘴，暗地里呢？”
“暗里，杀虎口既然放了车，其余东西照旧走张家口。”范永斗站起身，展开桌上的九边关防图，手指重重划下，“八家不能散，各自分工。”
“王兄，你领着田家、梁家，留在太原照常开门做买卖，把粮价往下压两分，做给巡抚衙门看。”
“翟家、黄家，连夜带银票去张家口，把接应的马队散进草料场，改走归化城小道。”
“靳兄，你和大同的超家，去把各处车马行死死攥住，预备十条备用退路。”
“至于老夫，后天清早，登车入京。”
众人听着这环环相扣的安排，密室里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等等。”
范永斗忽然按住地图，转头看向王登库。
“给江南的老朋友们递个蜡丸。”
王登库微怔。
“江南那些盐商和钱庄掌柜？”
“告诉他们，唇亡齿寒。”范永斗嘴角扯开一道刻薄的笑，“就说天子在京城用锦衣卫抄了宝隆，抢了商民存银填内帑，朝廷下一步，就是要拿东南开刀。”
“怎么挑火？”
“新铸的崇祯通宝，还有江南流通的官铸银圆，成色不是一直有人嚼舌头么？”范永斗将手边的茶碗转了半圈，水面泛起微澜，“让江南各大票号收紧银根，拒绝兑换官银，先把市面搅乱。”
王登库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动国本的动静，江南一旦罢市拒兑，朝廷非疯了不可。”
“疯了才好。”范永斗冷笑，“江南乱成一锅粥，朱由检那小皇帝就得把眼睛从九边挪开，挪到东南去求那些士绅大户。”
“他后院火烧连营，咱们在山西才能从容抽身。”
密室角落里，各家大掌柜互相对视，有人拳头握得发白，有人算盘打得飞快。
范永斗整了整狐裘袍角，踱步走到关公像前，抽出三炷长香点燃。
“诸位兄弟，咱们晋商能在刀口上吃这五十年边贸饭，靠的可不是心慈手软。”
青烟缭绕而起。
范永斗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终定在靳良玉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
“朝廷要银子，咱们给得起。”
“但若朱由检贪得无厌，非要人头落地……”
范永斗唇角挑起一抹寒意。
“人头，总得有人顶上去。”
靳良玉脸色刷地惨白，喉结狠狠滚了滚，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
京城，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极旺，偶有一粒火星噼啪爆开。
“陛下，按您的吩咐，御茶房陈福的窝点全抄了。”
王承恩微弓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只漆木托盘，脚下步子极轻。
托盘上摆着几块发灰的碎银，还有半截未燃尽的紫黑药香。
朱由检正靠在软榻上批折子，炭笔在宣纸上划出沙沙声响。
“查出什么恶心玩意儿了？”
朱由检头也没抬，手腕一转，在兵部请调粮草的折子上批了个红圈。
“回主子的话，这香叫沉云散。”
王承恩压低声音，语气沉得像坠着铅块。
“用关外老参须子混合乌头、曼陀罗浸膏炒制，点在暖阁里，初闻只有淡淡木头香，日子久了，能叫人神志恍惚、心悸体虚，脉案上只显疲劳之症。”
朱由检手里的炭笔停住了。
他缓缓坐直身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丝流氓般的笑意，眼底却寒气逼人。
“好手段啊。”
“天启哥大概就是这么被他们活活熬干的吧？”
“奴婢不敢妄议大行皇帝！”王承恩吓得噗通跪倒，额头贴在青砖上。
“起来，没怪你。”
朱由检把炭笔随手扔在案头，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轻微脆响。
“范家手伸得挺长，买通太监，暗通首辅，一边往后金运生铁箭头，一边往朕的茶汤里下耗子药。”
“八百万两家底，确实够他们狂的。”
殿门帘子忽被撩开，一股寒风夹杂着雪沫卷了进来。
方正化大步入内，身上的黑色斗牛服外罩着风氅，靴底还带着半融的冰渣。
“陛下！”
方正化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如擂鼓。
“杀虎口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眼神一凛，直接从榻上站了起来。
“孙传庭得手了？”
“截住了！”方正化双手奉上一封沾着暗红血迹的火漆密报，“孙伯雅率秦军轻骑，雪夜封死杀虎口，当场格杀范家大管事范三，查获精铁三万斤、熟铁箭头十万支、黑火药五百坛，起出官铸白银现款六万两！”
“好！”
朱由检重重一拳砸在紫檀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老孙没让朕失望！”
方正化却未起身，头埋得更低。
“陛下，关外生变。”
朱由检眉头微挑：“说。”
“车队被截后半个时辰，后金正红旗两千精骑顶风冒雪，自黑风口越界直扑杀虎口！”
方正化呼吸发重，语调绷紧。
“孙总兵已下令闭关，点燃关隘佛郎机炮、虎蹲炮，用范家走私的铁炮火药阻击建奴，大战已于黎明前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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