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甩锅临时工
“大伙儿静一静！静一静啊！我也是受害者啊！我被骗了！”
罗志强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脸，此刻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委屈表情。
他见群众的怒火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刻拿出了体制内老油条最擅长的那套说辞。
“乡亲们，同志们！大伙儿听我解释！”罗志强捂着被拉链砸红的脑门，声泪俱下地开始演戏，
“这批货，确实是我签的字不假，但我也是出于好心啊！我想着给大伙儿弄点便宜实惠的冬装，就联系了南郊的一个街道联营厂。
谁知道……谁知道那个黑心厂子里的一个临时工，为了贪图几块钱的材料费，竟然背着厂长，偷偷把好棉花换成了这种下脚料！”
罗志强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甚至还用力拍了两下大腿：“我每天在局里要审批那么多文件，哪能件件都亲自去车间盯着？
这都是那个临时工干的缺德事，蒙蔽了我对基层群众的信任啊！大伙儿放心，我回去立刻就让保卫科把那个临时工抓起来，严肃处理！”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把一个“被蒙蔽的好官”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大厅里原本群情激愤的群众，被他这套半真半假的官腔给绕得有些发懵。
在这个年代，老百姓对穿制服的干部天然带有一种敬畏感。听他这么一甩锅，有几个大妈甚至开始犹豫了，互相嘀咕着：
“难不成真是底下人干的？罗科长这么大个官，不至于为了几件衣服坑咱们吧……”
【哟呵，这老小子戏演得不错啊。】煤球蹲在唐婉脚边，狗嘴一咧，在唐婉脑海里无情嘲笑，
【这甩锅给临时工的招数，就算放到几十年后那也是祖传手艺。小狐狸，他当这几百号人都是傻子呢。】
唐婉双手抄在卡其色风衣的口袋里，看着罗志强那副卖力表演的滑稽模样，脸上拂过一抹讥诮。
临时工？
真当她这个在后世商海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千亿集团继承人是吃素的？这种骗鬼的鬼话，连三岁小孩都糊弄不住，他还敢拿出来当免死金牌。
唐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躲在三米开外、还在瑟瑟发抖的百货大楼王经理。
“王经理。既然罗科长说他是被临时工蒙蔽的，那正好。我记得咱们百货大楼进货，是要严格核对轻工局的《特批采购单》和《入库免检签字表》的。
为了证明你们百货大楼没跟黑心作坊同流合污，麻烦你把这两份单子的底根拿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
王经理猛地打了个哆嗦。他看了一眼唐婉，又看了一眼唐婉身前站着的那尊冷面煞神陆泽，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死道友不死贫道！罗志强自己作死，他可不想跟着陪葬！
“有！有底根！我一直随身带着呢！”王经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复写纸。
他刚要把纸递给唐婉，罗志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猛地扑了上来：“老王！你干什么！内部文件也是能随便给外人看的？给我拿过来！”
罗志强伸出胖手就要去抢那两张纸。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到王经理的衣角，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粗糙枪茧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咔——”
“哎哟！疼疼疼！断了！手腕要断了！”
陆泽单手捏着罗志强的手腕，面无表情地往反方向轻轻一拧。
罗志强疼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砖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衣。
“人家拿文件，你急什么？”陆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透着骇人的杀气，“做贼心虚？”
王经理趁机赶紧把那两张单子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唐婉手里。
唐婉接过单子，慢条斯理地展开。纸张抖动的清脆声响，在此刻的罗志强听来，简直就像是催命的丧钟。
“大伙儿听好了，我给大家念一念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唐婉拿着那张《特批采购单》，掷地有声，
“‘兹有南郊红绿街道服装厂，生产新款军绿夹克五百件。因该厂采用特殊高级进口面料，工艺复杂，特批进货价为每件十二元五角。零售指导价十九块八。’”
唐婉念完这一段，大厅里瞬间炸了。
“十二块五？就这堆破烂黑心棉，进货价要十二块五？！”那个相亲小伙子气得直跳脚，“这成本连两块钱都不值吧！”
唐婉没停，目光锐利地扫向跪在地上的罗志强，拿起另一张《入库免检签字表》：
“最精彩的在这儿呢。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该批次货物由轻工局采购科罗志强副科长亲自实地考察，确认质量过关。特批免去百货大楼库房的拆包质检环节，直接上架销售。’”
唐婉拿着那两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走到罗志强面前，将单子直接拍在他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上。
“罗科长，你这谎撒得可太没水平了。”唐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字字诛心，
“一个南郊破厂里的临时工，能有本事越过百货大楼的质检科？一个临时工，能有本事让你罗大科长亲自签发‘免检特批’？十二块五的进货价，这中间十块钱的差价进了谁的腰包，需要我算给大伙儿听吗！”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红彤彤的公章和罗志强的亲笔签名，就像两个大嘴巴子，狠狠抽烂了他刚才那番“被蒙蔽”的伪善面具。
全场死寂了两秒后，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怒骂声。
“骗子！大贪官！打死他！”
“他就是为了吃回扣，故意拿毒衣服来害咱们！”
“送他去公安局！去纪检科举报他！”
愤怒的群众再也控制不住了，几个脾气爆的大哥直接冲破了保安的防线，冲上来对着罗志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别打了！别打了！误会！这都是政策上的误会啊！”罗志强抱着脑袋在地上来回翻滚，刚才的官威早就不见踪影，活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官位保不住，要是真被扭送到公安局查账，他进去蹲个十年八年都是轻的。
极度的恐惧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人在溺水的时候，抓住什么都会当成救命稻草。
“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罗志强突然从地上抬起头，满脸是血地扯着破锣嗓子尖叫起来，“是那个女大学生！是京城大学的那个叫沈清禾的女学生！”
罗志强为了保命，毫不犹豫地把同伙卖了个干干净净：“是她拿着衣服的图纸来找我的！是她说只要用最便宜的料子做个样子货，就能抢占你们红星厂的市场！联营厂也是她找人牵的线！我就是个被她当枪使的糊涂蛋啊！”
此话一出，周围的群众都愣住了。京城大学的女大学生？那可是天之骄子啊，怎么会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而站在一旁的唐婉，听到“沈清禾”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芒。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了二楼楼梯拐角处的一根大红柱子后面。
那里，一片白色的衬衫衣角正在剧烈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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