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最真挚的感情，就是交出后背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走在大院东区的小路上，军靴和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不同的声响，一个沉闷，一个轻脆。远处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炒菜的油烟味飘了一路。
唐婉以为他没听清，刚想再问一遍，陆泽开口了。
"叫笨。"
唐婉愣了一下。
陆泽两手插在裤兜里，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舅舅那种人，在部队里头带兵打仗一套一套的，写个工作汇报能把参谋长都说得一愣一愣的。
可一到了自己媳妇面前，连句'我想你'都说不出口。这不叫什么深情，也不叫什么亏欠。就是笨。"
唐婉咀嚼着这个字，没接话。
"但笨不代表不在乎。"陆泽放慢了脚步，军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你看那本存折，一个月一百二十多块津贴，寄回去一百。他留给自己的那二十块钱，连买双像样的棉鞋都不够。你说他不在乎？他把命都搁那了，就是不会说。"
唐婉低着头走路，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
"那你觉得，光在乎有用吗？"
唐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妈当年嫁给唐建国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嫁错了。可她不听，她觉得那个男人对她好，觉得他在乎她。结果呢？"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陆泽。
"在乎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天在乎你，明天就能在乎别人。我妈用一辈子证明了这件事。"
陆泽也站住了。
夕阳的余晖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看着唐婉那张因为说起母亲而微微绷紧的小脸，沉默了几秒钟。
"唐婉，你妈嫁的是唐建国。"陆泽的声音低了下来，
"唐建国那种人，骨子里就是软饭硬吃的货色。他对你妈的'在乎'，不过是在乎她的钱、她的家产、她的身份。这种东西当然靠不住，因为从头到尾就不是真的。"
唐婉的睫毛颤了一下。
陆泽朝前走了两步，在路边一堵矮墙旁边站定，转过身正对着她。
"但你舅舅不一样。"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做一次简短的战场评估，
"苏明远那个人，把全部的津贴都寄回去了，自己在大西北啃了十二年的硬馒头，存折上就剩四十七块三。
他不是在乎你舅妈的什么条件，他就是实打实地惦记一个人。他唯一的问题就是嘴笨，不会表达。"
唐婉没说话，但脚步已经停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中间铺着厚厚的积雪。
陆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手指上的冻痕，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我们在战场上最怕什么吗？"
唐婉一愣，摇了摇头。
"最怕后背没人。"陆泽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冲锋的时候，前面的敌人你看得见，能打。可后背是死角，子弹从后头飞过来，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所以我们有个说法。能把后背交给谁，那人就是你这辈子最信的人。不是长官，不是战友，是那个你闭着眼睛都敢让他拿枪站在你身后的人。"
唐婉站在原地，棉鞋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但她整个人一动不动。
"你舅舅笨归笨，但他把后背交出去了。"陆泽看着她，
"十二年的工资，一封一封没寄出去的信，还有今天那十几公里雪地上的狂奔。他不是不怕被人捅后背，他是把刀柄递到你舅妈手里了，随便她怎么处置。"
唐婉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几十年，前世在商场里尔虞我诈，这辈子在年代文里步步为营。她见过太多人把"在乎"挂在嘴上，转头就把你卖个好价钱。
亲爹唐建国是这样。
前世那些笑着叫她"唐总"的合作伙伴也是这样。
久而久之，她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又高又厚的墙。她可以利用感情，可以演戏扮柔弱换取好处，但绝不会真的把自己交出去。
因为交出去，就意味着有可能被辜负。
被辜负的滋味，她妈已经替她尝过了。
可陆泽说的那个"后背"的比喻，像一根细针，不知不觉地扎进了墙缝里。
不是在乎不在乎的问题。
是你敢不敢把后背交给一个人。
唐婉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那片积雪，半天没作声。
"你说这些，"她的声音闷闷的，被围在呢子大衣的领口里头，"是想告诉我什么？"
陆泽没回答她的问题。
他低头从大衣口袋里摸了摸，摸了个空。
他的手在口袋里顿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些皱巴巴的废稿纸团……
他的耳根不自觉地热了一下。
"唐婉。"他喊她的名字，嗓音哑得不太正常。
"嗯？"
"那些纸……"
唐婉的脚步这回是真的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陆泽的视线。
这个平时在老虎团说一不二、下手比谁都狠的男人，这会儿两只耳朵红得像被人扇了两巴掌。他死撑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脖子根的红已经往领口蔓延了。
唐婉忽然就明白了。
他知道。
他知道她翻了那些废稿。
"看了。"唐婉干脆利落地承认。
陆泽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那些是废稿。"他的声音又哑了一度，"别当真。"
"哦。"唐婉点了点头，语气很乖，"那'我想你，不是有时候'这句也是废话？"
陆泽整个人像是被人一棍子敲在后脑勺上，表情当场就裂了。
唐婉看着他那副死撑着面子却耳朵快烧起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她把身上那件宽大的呢子大衣裹紧了一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那个什么……'非出于命令，非出于交易，我愿意'。"
陆泽的脚步顿了。
唐婉没回头，踩着雪壳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飘在冷空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太确定的软意。
"……我收到了。"
身后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军靴踩雪的声音急促起来，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
陆泽没有说话，但他走到了唐婉的左侧，风口那一边。宽阔的身体像一堵墙，把灌进巷子里的冷风全挡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家属院的方向走。谁都没再开口，但步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齐了，左脚右脚，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煤球从唐婉棉衣领口里探出小脑袋，黑豆眼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张嘴正要说话。
唐婉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它的嘴巴。
"敢吭声，今晚鸡腿没你的。"
煤球委屈地闭紧嘴，把脑袋缩回了领口里。
走到苏家小院的巷子口时，唐婉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对了，"她停下脚步，"年货订单的尾款后天全部到账，加上供销社那边的代销分成，副业组账上能攒下不少钱。我打算扩一扩摊子。"
陆泽挑了下眉毛。
唐婉转过身，那双杏眼里已经恢复了精打细算的精光。
"但摊子一大，光靠赖大娘一个人看不住。周桂花她们白天干活晚上还得顾家带孩子，总不能让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我需要人手，能信得过、有纪律、能扛事的人手。"
陆泽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唐婉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陆泽太过熟悉的、她准备搞事之前的经典表情。
"我听张彪说，军区驻地附近有不少退下来的老兵，好些伤残等级不够分配，一直闲着没着落。陆团长，你能不能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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