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电灯泡的自觉性

杜梅被苏明远箍在怀里，整个人僵了好几秒。

她下意识想推开他，两只手撑在苏明远胸口上使了使劲，可这个男人跟生了根一样，死活不松手。

"你放开……"杜梅的声音闷在他军装里头，又哑又软。

"不放。"苏明远把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声音抖得厉害，"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就是别说那两个字。"

杜梅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锤了苏明远胸口两拳，力气不大，跟挠痒痒一样。

"苏明远你个混蛋……"

"嗯，我是混蛋。"

"十二年的信你一封都不寄！"

"嗯，我王八蛋。"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有多难……"

"知道，都知道，是我不是人。"

杜梅被他这毫无保留的认怂气得又想笑又想哭，抬手在他后背上狠狠捶了一拳。这回使了真劲，苏明远闷哼了一声，但手臂反而搂得更紧了。

唐婉坐在角落的马扎上，看着这对分别了十二年的夫妻终于抱在一起，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她悄悄站起身，脚步放得又轻又慢，像做贼一样往堂屋门口挪。

刚走到门帘子跟前，杜梅的声音从苏明远怀里传出来："婉婉，你别走。"

唐婉的脚步顿住了。

杜梅从苏明远的铁臂里挣出半张脸来，鼻头红通通的，眼圈也红，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弧度。

"你这孩子……大老远跑到兰城接我，在风雪里找了那么久。"杜梅的声音哽得厉害，"舅妈还没正经谢你呢！"

唐婉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舅妈，你们俩说正事呢，我在这杵着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杜梅从苏明远怀里彻底挣脱出来，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利索地整了整自己被揉皱的蓝棉袄，恢复了几分南方女人特有的爽利劲儿。

她抓住唐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跟你妈年轻时候长得真像。"杜梅的声音柔下来，捏了捏唐婉的手腕，皱起了眉头，"就是太瘦了，骨头都硌手。"

苏明远在旁边连忙凑过来："她前两天刚发过烧，我正想跟你说……"

杜梅扭头瞪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后勤部部长整个人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唐婉忍着笑，在心里给舅妈竖了个大拇指。

能让苏明远这种在军区说一不二的大管家一个眼神就闭嘴的，普天之下恐怕就这一位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唐婉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中年夫妻破冰式和好"。

苏明远笨手笨脚地烧水、倒茶、给杜梅找厚棉鞋换上，中间打翻了两次搪瓷缸子、踢翻了一次马扎，整个人手忙脚乱得像个刚进新兵连的毛头小子。

杜梅嘴上不饶人，一会儿说他水烧太烫了，一会儿说他棉鞋拿错了左右脚，但每次苏明远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视线都会不自觉地跟着转。

唐婉窝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看了半天这俩人尬得要命又甜得冒泡的互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

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溜出去，苏明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过来。不是给唐婉的，是给杜梅的。

他把碗递到杜梅手边，往那儿一杵，不走了。

杜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啥？"

"看你喝。"苏明远的耳根子红得发紫，但语气硬邦邦的，"你喝完我放心。"

杜梅低下头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唐婉坐在旁边，被这对老夫妻的土味恩爱齁得牙疼。

得了，她再不走，这屋里就不是两个人的世界了。

唐婉放下缸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舅舅、舅妈，我出去透透气，你们慢慢聊。"

这回苏明远没拦她，反而十分有眼力见地站起身，亲自帮她拉开了堂屋的门，眼神里满是“感谢同志，请搞快点”的催促。

唐婉被亲舅舅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逗笑了。她刚一脚迈出门槛，身后的门就“咔哒”一声关上了。

唐婉站在院子里，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嘴角抽了抽。

亲舅舅，为了二人世界，真是连一秒都不多等。

她裹紧棉衣，缩着脖子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煤球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冻得直哆嗦。

"统统觉得，宿主作为电灯泡的自觉性很高，值得表扬。"

唐婉白了它一眼，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先回自己屋，身后传来一阵军靴踩雪的声响。

陆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巷子口。他换了身干净的军常服，那件唐婉缝的呢子大衣披在肩上，两手插兜，靠在墙根底下，看样子已经站了有一阵了。

"给他们腾地方呢？"  陆泽嘴角微微一动。

唐婉翻了个白眼："你刚才不是走了吗？"

"我回来拿大衣。"陆泽拍了拍肩上的呢子大衣，视线从刚刚关上的堂屋门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你舅舅这辈子总算干了件利索事。"

唐婉哼了一声，两只手在袖子里缩成拳头搓了搓，指尖已经冻得发麻了。

陆泽盯着她那双缩在袖子里的手看了一秒，脱下大衣直接兜头罩在她身上。

大衣还带着体温，宽大的肩线在唐婉身上晃荡，像裹了一床被子。军绿色的羊毛呢料带着淡淡的肥皂味，暖烘烘的。

唐婉下意识想脱，被陆泽一只手按住肩膀。

"穿着。"

唐婉没再拒绝。她把大衣裹紧了，踩着积雪往巷子外走。

陆泽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大院东区的小路上。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暗红色的晚霞，把积雪映得一片橘红。

四下里很安静，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飘出炒菜的油烟味。远处老虎团的营区方向隐约传来集合号的余音。

走了一段路，唐婉忽然开口："陆泽。"

"嗯？"

"你说我舅舅和舅妈那种……"唐婉斟酌了一下措辞，

"结了婚十二年，加一块儿见面不到两个月。一个人在老家死扛，一个人把信写了藏抽屉里不敢寄。你觉得这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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