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棋高一筹
“沈太夫人病了？”
慈宁宫内，孙祥跪在冰凉的青砖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太后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
盛清鸾坐在偏侧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今日是被太后一道懿旨叫来的。
孙祥压低声音回话，“沈家门房说，沈太夫人昨夜头疾复发，实在起不得身。沈家大夫人亲自出来赔罪，说改日必定入宫向太后请安。”
太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好一个改日。”
贵妃坐在太后身侧，指尖用力压住手里的丝帕。
盛清鸾慢条斯理地撇去浮茶，抿了一口。
太后转头看向盛清鸾，目光沉沉压迫过来。
“六丫头。”
盛清鸾放下茶盏，规规矩矩地起身。
“皇祖母。”
太后盯着她的脸，“沈太夫人既然病了，你这做外孙女的也该去病榻前尽尽孝道。人上了年纪，就该在府里颐养天年，少操那些不该操的心。”
盛清鸾眉眼间透出恰到好处的温顺，“皇祖母教训的是。”
她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缓柔和。
“外祖母昨夜还念叨，皇祖母车马劳顿回京，正该静心休养，若是为了晚辈的事再伤了凤体，那才是沈家的罪过。”
殿内跪着的宫人将头埋得更低了，太后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放肆。”
盛清鸾立刻垂下眼帘，“孙女失言。”
太后盯了她许久，忽地扯出一抹笑。“哀家不与你计较。”
她搭着宫女的手慢慢坐直身子。
“皇帝此刻正在勤政殿议事，哀家刚好有事和皇帝说，你也一起去吧”
……
勤政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盛元帝正与几位内阁重臣及礼部官员议事，殿外忽然传来长长的通传声。
“太后驾到——”
盛元帝放下御笔，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
太后并未入正殿，而是径直去了御座后侧的屏风处坐定。
盛清鸾跟在太后身侧，目光穿过屏风的镂空雕花，恰好对上站在下首的太子盛清恒。
盛清恒肩背紧绷，盛清鸾隔着缝隙，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殿内安静了片刻，一名言官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本奏。”
盛元帝按了按眉心，“说。”
言官拱手，“沈家满门忠烈，先皇后贤德，沈氏一族重归京城，乃朝廷幸事。只是沈家多年不在京中，若能与皇家更添亲近，亦可安朝臣之心。”
盛清鸾指尖轻轻扣住袖口，言官话音刚落，贵妃的母家兄长便顺势出列。
“臣亦有此意。”
贵妃兄长声音洪亮，“臣听闻沈家大公子沈砚，年少有为，端方持重。之前沈家接风宴上，不少同僚都见过沈大公子风仪。”
殿中几位官员立刻附和出声，“沈家长孙确实气度不俗。”
贵妃兄长继续往上递话。
“五公主殿下自幼承太后娘娘教养，温良恭顺，若能下嫁沈家，与沈大公子结秦晋之好，既全了皇家恩典，也显陛下厚待先皇后母族之心。”
盛清恒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盛元帝听完这番唱和，并没有立刻反驳，偏过头，看向屏风方向。
“母后以为如何？”
屏风后传来太后平稳的声音，“哀家觉得甚好。”
盛元帝沉吟片刻，目光扫向殿内礼部官员。
“既是两姓之好，礼部便拟……”
“父皇且慢！”
盛清恒抬臂拱手，眉目肃穆，“儿臣以为，此事不妥。”
殿内骤静，盛元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太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盛清恒直起身子，不避不让。
“婚姻乃结两姓之好，沈大公子虽未入仕，却也是沈家长孙。”
“沈家刚回京，太夫人又抱恙在床，若天家不问沈家心意便直接赐婚，只怕外人会非议皇室强人所难。”
“大胆！”
太后严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太子这是何意？”
“天家公主下嫁，乃是莫大的恩典，怎么，沈家还能看不上天家骨血不成？”
“还是说，太子觉得哀家教养出的五公主，配不上他沈砚？”
一顶大帽子重重扣下，盛清恒咬紧牙关。
“孙儿不敢，孙儿只是……”
“陛下。”
礼部侍郎林渊忽然手持朝笏，行至玉阶前，跪地叩首。“臣有本奏。”
盛元帝看向他，“林卿有何事？”
林渊抬起头，“关于沈大公子的婚事，只怕……赐不了了。”
贵妃兄长当即呵斥。
“林大人休得胡言，天家赐婚，有何赐不了的？”
林渊没有理会他，径直看向盛元帝。
“今日辰时刚过，沈大公子便亲自到了礼部衙门。”
“他呈递了早年与江南望族交换的庚帖与婚书，申请在礼部造册备档。”
贵妃兄长直接愣住。
林渊继续说道。
“沈大公子已有婚约在身，且言明过了年便要完婚。”
“按我大靖律例，凡有婚书在档者，不可另赐婚配。”
“这桩婚事，臣礼部不敢拟旨。”
屏风后死一般寂静。
贵妃兄长急了，强行争辩。“早不造册晚不造册，偏偏今日去？”
“这分明是推托之词，林大人，你莫不是被沈家收买了，拿假婚书来糊弄圣听？”
林渊神色坦荡，不卑不亢。
“文书上的落款、印信皆是几年前的旧物，纸张泛黄，绝非一日之功。”
“臣已查验无误，按律盖印存档。”
“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礼部库房查验旧档。”
贵妃兄长被堵得脸色铁青，殿中有人低声咳了一下。
盛元帝看了贵妃兄长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盛清恒和林渊。
“既已有婚约，此事便罢。”
贵妃兄长张了张口，还想垂死挣扎。
盛元帝冷声打断。
“朕赐婚是成全，不是强夺，既然婚书已在礼部，难道要皇家去抢人家的准女婿不成？”
殿中众臣齐声称是。
屏风后，太后的声音过了许久才响起。“皇帝说得是。”
盛元帝重新看向林渊，“既然过了年要完婚，替皇家备一份厚礼送去沈家。”
林渊叩首，“臣遵旨。”
议事散去。
盛清鸾从屏风后走出来，正撞上盛元帝审视的目光。
盛元帝看着她。
“满意了？”
盛清鸾露出几分茫然的神情。
“父皇说什么？儿臣只是随皇祖母来，什么都没做。”
盛元帝没好气地斥了一声，“你是什么性子，朕还不知道？”
盛清鸾走上前，替他捧起案边的茶盏，声音软和下来。
“儿臣性子娇纵，父皇又不是今日才知道的。”
盛元帝被她堵得发不作火，屏风后的太后已经搭着宫女的手起身。
盛清鸾转头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错漏。
“恭送皇祖母。”
太后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她，“六丫头，你倒是好算计。”
盛清鸾浅浅弯唇。
“孙儿愚钝，只知道外祖家规矩重，重诺守信，让皇祖母操心了。”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孙祥连忙扶着太后跨出殿门。
盛元帝看着太后的背影，按了按额角。
“你少气她。”
盛清鸾低头应得极乖，“儿臣没有。”
殿外雪光刺眼，盛清鸾走下白玉台阶，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茜红的斗篷上。
不远处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裴琰不知何时停在汉白玉栏杆旁。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官服，站在雪地里几乎要与周遭融为一体。
裴琰越过路过的宫女，目光直直落在廊下的盛清鸾身上。
“沈大公子这未婚妻，定是位未卜先知的天仙。”
盛清鸾迎上他的视线，天飞雪，两人遥遥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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