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我绝不喝这一口汤
第一道菜端上来了。
陆府的下人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紫砂小盅，盅盖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但当他们走近桌案，将小盅轻轻放到每一位宾客面前时，一股奇异的香气便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香气不同于寻常菜肴的香味。
它不是扑面而来的浓烈，而是一种层层叠叠、徐徐展开的醇厚。
先是浓郁的酒香，然后是肉类经过长时间炖煮后特有的甘醇，紧接着是海鲜的鲜、菌菇的厚、火腿的陈香……
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精心编排的乐章，一层一层地叩击着所有人的嗅觉。
“这是什么味道？”有人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香，太香了！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汤。”
“光是闻到这个味儿，我就觉得肚子饿得不行了……”
赵恒之端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只紫砂小盅，微微皱了皱眉。
他自诩见多识广，尝遍天下美味，却愣是没能从这股香气中分辨出这到底是什么菜。
他伸手揭开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白气腾空而起，露出了盅内的真容。
琥珀色的汤汁清澈透亮，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黄油光。
汤中隐约可见鲍鱼、海参等名贵食材，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所有的食材都被炖得恰到好处，鲍鱼软糯，海参弹滑，花胶晶莹剔透，浸在那一汪琥珀色的汤汁中，宛如一幅精致的画。
赵恒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汤汁入口的第一感觉是“醇”。
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感，仿佛千百种滋味同时在舌尖上绽放，却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紧接着是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中，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住了，四肢百骸都舒坦开来。
赵恒之闭上眼睛，良久没有说话。
坐在他旁边的周鸿盛可没他那么矜持。
这位守备大人揭开盅盖后，二话不说，直接端起小盅就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然后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当响：“好喝！！！”
这一声大吼把周围几桌的人都吓了一跳。
“周守备，你这是……”
旁边的人刚要说话，周鸿盛已经又灌了一口下去，含含糊糊地说道：
“老子喝了三十年的汤，从来没有喝过这么鲜的！这汤……这汤简直不是人间的味道。”
他放下小盅，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转头看向赵恒之：“赵大人，你说是不是？”
赵恒之缓缓睁开眼睛，放下勺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确实非同凡响。本官尝过金陵最好的汤，但没有一道能与这汤相比。这汤的鲜味……仿佛是将山海之间的精华全都浓缩在了这一盅之中。”
隔壁桌的沈万川已经喝得眉开眼笑，一边喝一边啧啧称赞：
“鲜美，太鲜美了！金陵的汤没有这么鲜的。这汤是用什么熬的？怎么能鲜到这个地步？”
谢蕴之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放下勺子，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老夫忽然明白这道菜为什么叫佛跳墙了。”
众人纷纷看向他。
谢蕴之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
“佛门中人，戒荤腥，戒贪欲。但若是闻到这汤的香气，怕是连佛祖都要忍不住翻墙出来尝一口。”
“佛跳墙……诚不欺我。”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谢老说得对！这汤的香气，别说佛了，佛祖都挡不住。”
“来来来，再喝一口！”
一时间，满堂尽是喝汤的唏嘘声和赞叹声。
那些原本还在议论陈勺安身份的宾客，此刻也顾不上说话了。
管他是墨家子弟还是厨子呢，这汤好喝就行了！
裴崇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着周围那些人一个个喝得眉飞色舞、赞不绝口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对同桌的几位世家子弟和乡绅们说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这位陈先生就是个厨子。”
同桌几人正忙着喝汤，闻言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这道佛跳墙，”裴崇琰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紫砂小盅，“就是陈勺安在临安城一举成名的招牌菜。”
“你们不知道吧？在华妃的生辰宴上，他就靠着这道佛跳墙，让皇上、皇后和所有的嫔妃都叫好不绝。”
“皇上吃了之后龙颜大悦，以后重大的宴请必上这一道佛跳墙……”
裴崇琰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起劲。
但他很快就发现，同桌的人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那盅佛跳墙上，一个个埋头喝汤，偶尔抬头应两声“嗯嗯”“是吗”，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裴崇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我说，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厨子，跑到太子身边冒充什么先生，这也太……”
“裴兄，”沈家的少东家沈砚秋终于抬起头来，抹了抹嘴，笑呵呵地打断了他，“说句实在话——这汤好不好喝？”
裴崇琰一愣：“好喝是好喝，但是这跟……”
“那不就成了？”沈砚秋端起小盅，又美美地喝了一口，“这汤好喝就行了嘛。陈先生到底是墨家子弟还是厨子，有什么关系呢？”
裴崇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另一位世家子弟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裴兄，你也别光顾着说话了，赶紧趁热尝尝吧。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裴崇琰冷哼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我不喝。什么名菜我没有吃过？我就不信，还有什么菜能比这些更好吃的？还佛跳墙，名字取得倒是响亮，谁知道是不是吹牛吹上天的？”
他脖子一梗，脱口而出：“我就是饿死，渴死，死外边，也绝不会喝这一口汤！”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把同桌几人震得一愣一愣的。
裴崇琰冷哼一声，抱起双臂，把头昂得高高的，一副“我意已决”的模样。
同桌几人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继续埋头喝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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