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她在谋划未来，他却在...
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把唐乔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从布包里拿出牛皮纸袋和蓝皮笔记本，在小桌板上摊开。
省纺织科学研究所出具的全优外贸一等品检测报告。
省一百货签了字的月供合同。
还有叶志远给的那份写满南方供应商信息的牛皮纸袋。
这些纸张，就是她这次省城之行换回来的弹药。
她将这些文件分成了三叠，然后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最上面的是“回村即办”。
唐乔的笔尖，圈住了“省百货月供二百件，下周开始，每周送五十件”这一行。
这是接下来最要紧的任务，关系到他们能不能在省城彻底站稳脚跟。
接着是“七日内完成”。
她翻开自己的账本开始核算。
这次试卖三天，卖了七十五件裙子，流水一千二百六十元。
按照和百货的协议，抽成之后，加工点能拿到一千零八块。
刨去布料、人工、运输这些成本，再给大队交完公账，剩下的钱要立刻投入到新的生产里去。
唐乔的眉头动了动。
作坊的钱是集体的命脉，一分都不能动。
她翻回自己那页个人分红的记录，上面记着：
个人设计分成、加急改衣费。
这次试卖，这两笔钱加起来，一共是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距离六百块的手术押金，还差二百七十二块五毛。
她把这个数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下“个人补齐”。
最下面是“四十五日内必须攻克的难关”。
唐乔把叶志远给的那些资料，和自己记下的订货会准入规则放在一起。
“企业账户资信证明，五千块。”
“省一级推荐函。”
“五十件统一规格的参展样品。”
她停下笔，借着车窗玻璃上凝结的薄薄水汽，用手指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
一头是红旗镇的加工点，负责生产。
一头是省城的百货专柜，负责打响名气，积累资金。
最后一头，指向遥远的南方，那是原料和更大的市场。
等凑够了五千块资信，拿到了省百货的稳定供货证明，她就去敲省商业局的大门。
她要堂堂正正的带着“乔峥”的布标，走进全国轻纺订货会。
顾峥安静的坐在她旁边。
他听着她翻动纸页的“哗哗”声，听着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
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往前冲的劲头，却又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雀跃节奏。
锦江饭店雅座里那些他听不懂的词汇，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回响。
“独家经销权”、“渠道铺货”、“外汇账户”、“三成五的股份”。
还有叶志远那个让唐乔去羊城驻点半年的提议。
那个叫陈经理的，展开了一张他看不见的地图，上面有无数条他到不了的路线。
唐乔的世界，正在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
而他只能坐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感受着她的世界飞快变大，大到他快要够不着了。
“哐当！”
一声脆响从头顶传来。
行李架上一只搪瓷水杯没放稳，“当啷”一声滑了下来，直直朝着唐乔摊开的合同砸去。
唐乔刚要抬头，顾峥的手已经从她身侧伸了过来。
他循着声音抬手，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在半空中稳稳的将水杯接在掌心。
“同志，你的杯子。”
他对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人说。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接了过去。
唐乔看着完好无损的合同，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说：
“吓我一跳，还好你接住了。”
她看了看顾峥，问道：
“没事吧？”
“没事。”
顾峥的声音很平静，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放在盲杖上。
唐乔没再多想，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计划本。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顾峥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十二天后。
“手术日，前后两天，暂停所有外出业务。”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南方行程，全部排在手术康复之后。”
为了确保手术万无一失，她宁愿放弃去抢南方第一批外贸余料的机会。
订货会的筹备时间，因此被直接压缩了。
在她看来，生意可以再谈，机器可以再买。
顾峥的眼睛，只有这一次机会。
唐乔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他规划起未来。
“等你眼睛好了，我就带你亲眼去看看省百货的柜台。我们的春晓裙挂在那里，铺满一整个柜台，可好看了。”
“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南方，我让你亲手摸一摸最好的棉布是什么手感。”
她以为这是给他一个盼头，一个希望。
可这些话落进顾峥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层意思。
“等你眼睛好了……”
“到时候……”
每一个承诺，都建立在一个他现在无法达成的前提上。
这像是在提醒他，现在的他是不是只能成为她蓝图上一个需要被“暂停业务”来照顾的麻烦？
一个没资格站在她规划的未来里的旁观者？
火车驶入一片黑暗的原野，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单调而持续。
窗外的灯火彻底消失，只剩下漆黑一片。
唐乔收起笔记本，准备跟他核对一下回院复查的具体日期。
她一抬头，发现顾峥正侧着身，面对着她。
他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车厢里很吵，有人的鼾声，有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
可是在这一刻，唐乔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她看见顾峥的喉结，缓慢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压抑了很久，从锦江饭店，到省城医院，再到这趟返程的火车上，那些反复折磨他的念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乔乔，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火车的噪音盖过去。
唐乔握着笔的手，停在了纸上。
笔尖就悬在手术日期的旁边，悬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一滴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
车轮依旧在不知疲倦的向前滚动，带着她们奔向计划中的下一站。
她却第一次，听见顾峥想要从她的未来里退出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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