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像人说话
第三天,天边出现一线蓝。
很细,压在冰原尽头,像有人拿刀在灰布上划了一道。
船上的人轮流上甲板看,看完就回舱,没人多站。
张大川在货舱里蹲了一上午。
潜艇固定在那儿,外壳包着保温层,接头处缠了防冻布。
他拿扳手挨个紧螺栓,紧完一圈,站起来捶腰。
“怎么样?”陆远下来问。
“机械没问题。”张大川说,“电池低温衰减比预期大。下去之后功率得省着用。”
“够不够跑一趟?”
“够跑一趟。回程得掐着数。”
“那就不留余量。”
“不留余量就是赌。”张大川说,“冰下出事,没有第二次机会。”
“赌。”陆远说,“这次赌得起。”
张大川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甲板上,王凯旋带着四个人在破冰。
船头撞上冰脊,整条船震一下,人跟着晃。
他扶着栏杆,冲驾驶舱喊:“再快一点!”
船长从窗口探出头:“快不了。前面冰厚。”
“厚多少?”
“两米。”
“那就撞。”
“撞坏了你修?”
王凯旋噎了一下,回头喊张大川:“老张!冰两米,能撞吗?”
张大川在货舱口抬头:“撞慢点。船头能受,别连撞。”
“听见没有!”王凯旋冲驾驶舱喊,“慢点撞!”
船长用挪威语骂了一句,把船速降下来。
舱内,蒋旭把解调器接到磁带上,孙立群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频率表。
“第九下到第十下,间隔变了。”蒋旭说,“原来四十七分钟,现在四十一。”
“它加速了。”孙立群说。
“对。越靠近,间隔越短。”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怎么理解。”蒋旭说,“它着急了。”
孙立群把频率表放下:“它着急,说明门那边有东西在动。”
“也可能是它知道我们来了。”
“两样都有。”孙立群说,“记录好。别漏。”
于晚晴在走廊里挨个查防冻装备。
她把每双靴子翻过来看底,把每副手套捏一遍,检查有没有裂口。
王凯旋下来喝水,被她拦住:“站住。靴子脱了。”
“我刚从甲板下来,热着呢。”
“脱。”
王凯旋脱了。
她翻过来看鞋底,又按了按鞋帮:“这双不行。底裂了。”
“还能穿。”
“不能。”她把鞋推到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一双新的,“换这双。”
“这双小。”
“你脚多大?”
“四十四。”
“这就是四十四。”她说,“标签还挂着。”
王凯旋穿上,跺了两下:“行。你比我妈还细。”
“你妈不在这儿。”于晚晴说,“所以我替她管。”
王凯旋嘿嘿笑了一声,拎着杯子走了。
陆远站在舰桥,手扶着窗框。
外面的冰原灰蓝一片,破冰船开出的航道在身后翻着黑水。
他胸口的灵晶徽章开始闪,不快,一下一下,像跟着什么节奏。
紫微裂成两截,他把其中一截镶在徽章旁边,用金属框固定住。
此刻那截断口也在发光,弱一些,跟徽章一起明灭。
蒋旭上来送数据,看见那光,停住:“它在跟冰下的信号同步。”
“我知道。”陆远说。
“频率对得上?”
“对得上。刚才对了一遍。”
蒋旭没说话,他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几秒,转身下去了。
于晚晴端着一杯热姜茶上来,杯口冒着白气,她把杯子递过去:“喝。”
陆远接了,喝了一口。
“烫。”
“吹吹。”
他吹了一下,又喝一口。
“张大川说,明天下午能到点。”她说。
“差不多。”
“到了之后,先放无人艇?”
“先放无人艇。”陆远说,“下去看形状,再定人下不下。”
“如果形状不对呢?”
“那就改方案。”
“如果改不了?”
“那就硬下。”
于晚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胸口的徽章,闪了一路了。”
“从昨天开始闪的。”
“它是什么感觉?”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像有人在外面敲。一下一下,隔着东西。”
“疼吗?”
“不疼。有点紧。”
于晚晴把手放在他手背上:“快到了。”
“快到了。”陆远说,“我感觉到它了。”
船又撞了一下冰,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
茶洒出来一点,落在他手套上。
她替他擦了一下:“等你把门钉死,我想去冰上走一走。”
陆远侧头看她。
“就一小段。”她说,“不往远处走。我想踩踩那冰,看看到底多厚。”
“冷。”
“我穿得够。”
“冰上可能不平。”
“我扶着你。”
陆远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我陪你。”
于晚晴笑了一下,把杯子往他手里推了推:“喝完。别剩。”
他把剩下的喝完,把杯子递回去。
驾驶舱里传出船长的声音:“前方冰脊密集。减速通过。”
船速慢下来。
船头压上冰层,冰裂开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一阵一阵。
王凯旋在甲板上喊:“还有多远!”
张大川从货舱探头:“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几点!”
“说不准!”
“你什么说得准!”
“我说不准的都准!”张大川喊回去。
王凯旋笑了一声,转身继续看冰。
蒋旭在舱内重新戴上耳机,磁带机转着,咔嗒咔嗒。
他听了几秒,抬头看孙立群:“又短了两分钟。”
“多少了?”
“三十九。”
孙立群把手里的表放下:“它在催。”
“催我们快点。”
“也可能是在催别的。”孙立群说,“门那边,说不定也在赶时间。”
蒋旭没接话,他把耳机往下压了压,继续听。
磁带转到一段空白,声音断了。
他抬手敲了敲机器侧面,转轴又动起来。
“断了几秒。”他说。
“正常?”
“不正常。前面九下没断过。”
孙立群走过来,弯下腰看计数器:“断的地方,频率掉了吗?”
“掉了。掉完又弹回来。”蒋旭把耳机摘下一只,递给孙立群,“你听。”
孙立群戴上,听了半分钟,把耳机摘下来:“后头有点别的。”
“我也听见了。”蒋旭说,“像人说话,压在冰震底下。太薄,解不开。”
“记下来。”孙立群说,“第几下?”
“第十下之前。”
“那就是它自己乱了。”孙立群说,“门那边不一定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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