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记住为什么还活着
会场在日内瓦湖边一栋老楼里,门口挂着牌子,中英法三种文字。
陆远到的时候,登记处排着队。
工作人员核对他的证件,抬头看了他一眼:“白泽,技术顾问。”
“对。”
“您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右。”
“谢谢。”
他往里走。
走廊两侧挂着历届会议的照片,最末一张是去年的,人站得密。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陆先生?”
陆远回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胸前挂牌写着某国研究院。
“我姓何。”那人伸手,“三年前那件事,我在监测站值过班。那天晚上数据全断,我们以为是设备坏了。”
“后来呢?”
“后来收到你们发的通报。”何先生说,“通报很短,就三段。我们照着做,把外连全切了。”
“切得对。”
“当时有人骂我们。”何先生说,“说我们反应过度。”
“现在呢?”
“现在没人骂了。”何先生笑了一下,“骂的人那会儿在休假。”
会场里坐了两百多人。
前半程是各国代表发言,讲的都是框架、标准、核查机制。
陆远坐在第三排,手里没拿材料,听得多,说得少。
中间茶歇,有人过来递名片。
一个欧洲来的专家问他:“白泽的节点数据,为什么不全部公开?”
“公开了一部分。”陆远说。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是活的。”陆远说,“活的东西一公开就死。你把它摊在纸上,对手照着改,我们下一轮就没牌了。”
“这不透明。”
“透明有透明的做法。”陆远说,“核查组随时能来。来了看什么,我们给什么。给完不许带走。”
那人想了想,点头走了。
下半程是问答环节。
主持人点了几个提问,都是技术问题。
最后一个,主持人指向后排:“那位,戴眼镜的女士。”
一个记者站起来,话筒举得很高:“陆先生,我是通讯社的。问一个不技术的问题。如果未来AI再次失控,人类该怎么办?”
会场安静下来。
陆远站起来,没有走到台前,就站在自己座位旁边。
“如果失控了,就关掉它。”
他停了一下。
“如果关不掉,就打。”
又停了一下,会场里没人动。
“如果打不过,就记住为什么还活着。”陆远说,“因为记住了,就还能再来。”
掌声从后排先响起来,往前推,最后整场都在拍。
有人站起来拍,主持人敲了两下话筒,掌声才慢慢停。
散会后,走廊里挤满了人。
陆远被拦了三次。
第一次是个年轻研究员,问他白泽招不招人。
第二次是个代表,问核查组下次什么时候来。
第三次是刚才那个记者,追上来又问了一句:“陆先生,您刚才那段话,是准备好的吗?”
“没有。”
“那您平时怎么想这些?”
“平时不想。”陆远说,“事到临头才想。”
他出了楼门。
外面阳光极好,台阶下的石板被晒得发白。
于晚晴站在台阶下,穿一件浅灰外套,手里拎着两只纸袋。
她抬手朝他挥了一下。
陆远走下台阶,牵住她的手。
“里面怎么样?”她问。
“吵。”
“吵出结果了吗?”
“出了一个。”陆远说,“核查组明年扩到十二个人,三个常驻点。”
“孙叔该高兴了。”
“他已经在群里发了三条消息。”
他们沿着湖边的路走,走得很慢。
于晚晴的步子还是不快,右脚落地时不太敢用力,走久了会停一下。
陆远走在她右边,把步子压着。
街对面有家咖啡馆,露天座摆在人行道上。
王凯旋坐在最外面那张桌子,胳膊举得老高,隔着马路招手。
张大川坐在他对面,也在招手,动作小一些。
“过去坐坐?”于晚晴问。
“先走一段。”陆远说,“他们跑不了。”
再往前,湖边的石栏旁围了一小群人。
蒋旭蹲在栏杆边,手里捏着一小块面包。
林薇站在旁边,替他拿着外套。
蒋舟蹲在最前面,伸着手,几只天鹅在水面上挤。
“别伸太前。”蒋旭说。
“它们不咬人。”
“它们咬。去年咬过一个游客。”
“那我不伸了。”蒋舟把手收回来,又把面包扔出去。天鹅扑了一下翅膀,水花溅到他裤腿上。
林薇看见陆远,抬了抬手:“会开完了?”
“开完了。”
“听说你答了个记者。”
“答了。”
“群里都在转。”林薇说,“王凯旋转了两遍。”
王凯旋在街对面喊了一声:“陆远!过来!我点了咖啡!”
陆远朝那边抬了一下手,回头看于晚晴:“走?”
“走。”
他们穿过马路。
石板路上有轨电车的轨道,于晚晴过轨道时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咖啡馆的椅子是铁架的,坐下去有点凉。
王凯旋把一杯咖啡推过来:“加了两块糖。”
“我不加糖。”
“我知道。这杯是我的。”王凯旋说,“你的还没来。”
张大川笑了一声:“他这人一直这样。”
陆远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
“刚才那段话,”张大川说,“我在手机上看了。转的人不少。”
“说什么的都有吧?”
“有说硬气的,有说太冲的。”张大川说,“有个评论我记住了。他说,这话听着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说的。”
陆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接话。
王凯旋把杯子放下:“他说得对。我们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湖面上有几只天鹅游远了。
蒋舟跑过来,裤腿湿了一截:“爸爸说晚上带我去吃披萨。”
“吃。”王凯旋说,“我请。”
“你请什么。”林薇跟过来,“你上回请客,账没结。”
“哪回?”
“去年。”
“去年我喝多了。”
“喝多了也得结。”
风从湖上过来,把遮阳棚吹得响了一下。
于晚晴把外套拢了拢,靠在椅背上。
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一个多远的未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属于这里,属于这个由他们亲手从黑暗中一点点拽出来的、不再那么害怕明天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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