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有月亮的地方
信号是凌晨两点十七分进来的,蒋旭当时在机房做例行巡检。
屏幕右下角跳了一行黄字,他扫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那条信号的强度极低,低到几乎贴着噪声底。
频段在深空监测的备用窗口里,平时没人看。
系统自动标了个可疑,推到他的终端上。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开始拆。
第一步去噪,第二步比对历史库,第三步拉时间轴。
跑了四十分钟。
结果出来,信号有结构,有结构就不是自然源。
蒋旭手心开始出汗。
他把白泽的值班员叫起来,两个人对着两台机器交叉验证。
五点十分,第一层解码通过。
六点整,第二层通过。
剩下的部分是一段音频。
蒋旭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先是一段空白,三秒,然后有人说话。
“门关好了。”
声音很轻,带着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中间隔了太多东西。
蒋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门关好了。”
第三遍,第四遍。
他摘了耳机,坐在那儿没动。
值班员在旁边问:“蒋首席?怎么了?”
“你听。”蒋旭把耳机递过去。
值班员听了两遍,抬头:“这是谁?不像我们的人。”
“你再听。”
值班员又听了一遍,摇头。
蒋旭把音频截出来,拨了陆远的号,响到第五声才通。
“几点?”陆远的声音很哑。
“六点二十。”蒋旭说,“你来一趟。现在。”
“出什么事了?”
“你来。”蒋旭说,“带上晚晴。”
那边静了两秒:“严重?”
“你来了自己听。”
七点十分,陆远和于晚晴进了机房。
于晚晴头发还没梳整齐,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蒋旭把耳机递过去:“听。”
陆远戴上。蒋旭按了播放。
三秒空白。然后那个声音。
陆远的手在桌面上按住了。
他听完一遍,没动。
蒋旭又按了一遍。
听完第二遍,陆远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再放。”他说。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于晚晴站在旁边,脸色变了:“这是……”
“赵北辰。”陆远说。
机房里没人说话。
蒋旭把解码报告推过去:“信号源方向锁定了。太阳系边缘,跟七座方尖碑的阵列轴线一致。传播时间按这个距离算,发出来至少有两年。”
“两年。”陆远重复了一遍。
“他两年前就发了。”蒋旭说,“我们直到今天才收到。信号太弱,得等阵列的窗口对齐才能穿过来。”
陆远坐下,把耳机又戴上:“后面还有没有?”
“有。”蒋旭说,“四个字后面还有一段。刚才我没敢一次放完。”
他点了下一段。
那个声音又出来了,还是那么年轻,带着一点旧广播腔,尾音往上挑,像很多年前在通信频道里喊话时的调子。
“你们做得很好。别想我。我这边有月亮。”
放完,机房里静得能听见机器的风扇声。
于晚晴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陆远伸手把她拉过来,她埋在他肩上,没出声,眼泪把外套洇湿了一片。
蒋旭低着头,看着键盘。
过了很久,陆远开口:“信号完整度多少?”
“百分之六十一。”蒋旭说,“丢了一部分。可能还有别的内容,接不上。”
“能回吗?”
“能发。发过去要两年。他收到又是两年。”
“四年。”
“四年。”蒋旭说。
陆远想了一下:“发。”
“发什么?”
“四个字。”陆远说,“线接上了。”
蒋旭记下来。
八点半,王凯旋冲进机房,军装都没换,头发乱的:“真的假的?你们别骗我。”
蒋旭把耳机给他。
王凯旋戴上,听了不到十秒,把耳机一摘,眼睛红了:“这孙子。”
“你骂谁。”
“我骂他。”王凯旋说,“他活着不早说。让我们给他烧了三年纸。”
“他发不出来。”陆远说,“信号得等窗口。”
“我知道。”王凯旋抹了一把脸,“我就是想骂。”
张大川来得晚一点,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听完,只说了一句:“他还活着。”
“活着。”陆远说。
孙立群十点到。他把报告看了三遍,问了六个问题。
问完,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先不对外。”
“为什么?”王凯旋问。
“说不清。”孙立群说,“信号来源我们确认了,可我们没法证明那是赵北辰本人。公开出去,会有人说是我们编的。”
“那就编着?”王凯旋嗓门大了。
“先内部建档。”孙立群说,“等下一轮窗口,看能不能收到更完整的。”
陆远点头:“孙叔说得对。先存着。”
“存着?”王凯旋看着他。
“存着。”陆远说,“他知道我们收到了。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陆远和于晚晴去了海边。
两个人在堤上坐着,谁也没说话。
风一阵一阵地过来,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远处有船的灯,慢慢移。
“他说有月亮。”于晚晴忽然开口。
“嗯。”
“他那边有月亮。”她说,“说明他还看得见东西。说明他站的地方还有光。”
陆远没接话。
“你说他一个人待了多久?”
“不知道。”
“他会不会后悔?”
“不会。”陆远说,“他要是会后悔,当年就不去了。”
于晚晴把头靠在他肩上:“那我们呢?我们后悔吗?”
“不后悔。”陆远说,“就是有点欠他。”
“欠什么?”
“欠一顿饭。”陆远说,“他走之前,我说过请他吃面。到现在没请成。”
于晚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停了。
他们坐到天快亮。
东边的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里透出一点白。
云很低,压在海面上。
陆远抬手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是他。”
于晚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边只剩一颗星还亮着,白得发硬,挂在那里没动。
“是。”她说,“他在看我们。”
风从海上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掠过堤面。
天光一点点铺开,把远处的水面染成灰白,又慢慢透出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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