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这船很小
发射定在早上七点四十,陆远六点半就到了。
于晚晴裹着外套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发射场在戈壁边上,围了一圈低矮的铁网,网外是野草地。
风从北面刮过来,草压得贴着地皮。
王凯旋比他们到得更早,站在观测位上,军帽压得很低,手里举着望远镜。
“看得见吗?”陆远问。
“看得见个屁。船还在棚里。”
“那你举着干什么。”
“习惯。”王凯旋放下望远镜,“我这手不举点什么就发慌。”
蒋旭从旁边过来,手里一台平板:“遥测链路通了。八路信号全绿。”
“燃料呢?”陆远问。
“昨晚加注完,静置了十二小时。今早复测,没问题。”蒋旭说,“张大川在控制间,从昨晚十点就没出来。”
“他睡了吗?”
“睡了两个小时。我让他睡的。”
林薇带着蒋舟站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
蒋舟今年七岁,个子蹿了一截,脖子上挂着一台小相机。
“爸爸,什么时候飞?”蒋舟问。
“快了。”蒋旭说,“你站这儿别动。”
“我拍了照回去给同学看。”
“拍清楚点。”
七点二十分,广播响了。
张大川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点沙:“各岗位报告状态。”
一路一路报下去,报到最后,张大川说:“归舟,准备点火。”
王凯旋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你摘帽子干什么?”陆远问。
“待会儿要扔。”
“扔什么扔。”
“我高兴。”
七点三十八分,倒计时开始。
九,八。数到三的时候,王凯旋的嘴跟着动,没出声。
数到一,远处那艘灰白色的小船底部喷出白烟,先是往四周散,然后往下一压,船身慢慢离地。
升到十几米的时候,声音才追过来。
轰的一声,脚下的地皮在抖。
白烟拉成一条柱子,船往上蹿,越蹿越快,一分钟不到就变成天上一个亮点。
王凯旋把军帽扔了出去,扔得很高,帽子在风里翻了个个儿,落在草地上。
“成了!”他喊,“飞了!飞了!”
陆远抬头看。
那一道白烟往上拉,拉到最高处开始变淡,最后散进蓝天里,看不见了。
于晚晴站在他旁边,小声说:“赵北辰要是在,会不会也这样看?”
陆远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天上那道散掉的烟:“他看得比我们远。所以他才去守门。”
于晚晴点头:“那我们替他看这一趟。”
“替他看。”
控制间里传出声音。
张大川:“一级分离正常。二级点火。”
蒋旭盯着平板:“高度一百一十公里。速度四点二。”
“能入轨吗?”王凯旋捡了帽子跑回来,帽子上沾了草。
“不入轨。”蒋旭说,“这次是验证,飞一个抛物线。上去再下来。”
“那算什么飞。”
“算第一步。”陆远说,“三十吨的船,第一次全系统测试,能上去能回来,就够了。”
王凯旋想了想:“也是。”
二十分钟后,船开始返回,再入段是最险的一段。
控制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张大川的报数。
“再入角偏了零点三度。”有人说。
“能修。”张大川说,“调姿态。给我数据。”
又过了两分钟。张大川说:“稳住。隔热瓦温度上来了,还在设计包线里。”
于晚晴握了一下陆远的手,陆远没说话,反手握住。
“开伞。”张大川说。
天上出现三个白点,伞包打开,船速降下来。
最后那一段落得很慢,落在预定区里,扬起一片沙。
王凯旋第一个跑过去,跑了一半被警戒线拦住,站在线外跳脚。
“别跳。”陆远走过去,“等他们开舱。”
“我急。”
“急也得等。”
四十分钟后,回收队把船拖回来。
外壳有几处烧得发黑,隔热瓦掉了两片。
张大川从控制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油光,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走到陆远面前,摊开手。
手心里是一块隔热瓦碎片,边缘焦黑,背面还带着编号。
“掉下来的。”张大川说,“我捡的。”
陆远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
瓦片很轻,比看上去轻得多。
“留着。”他说,“以后放纪念馆。”
“纪念馆在哪儿?”
“还没建。”陆远说,“先把东西攒着。”
张大川笑了一下,笑得很累:“这船很小。三十吨,坐不了几个人,带不了多少货。很多部件是手工打的,有几块板子还是我从废料堆里挑出来改的。”
“它能飞。”陆远说。
“能飞。”张大川说,“能飞出大气层再回来。今天这一趟,全程没出大毛病。”
“那就是成了。”
“这船很小。”张大川又说了一遍,“可它是我们自己的。”
陆远拍他肩:“是。我们的。”
王凯旋凑过来:“我帽子扔了,谁给我捡一下。”
“你自己扔的自己捡。”蒋旭说。
“我那是庆祝。”
“庆祝也得捡。”
王凯旋嘟囔着往回走,蒋舟举着相机跑过来:“爸爸,我拍到了!拍到它升上去!”
“我看看。”
蒋舟把相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团模糊的白影。
“这是它?”
“就是它。太快了,我追不上。”
蒋旭把相机还给他:“拍得不错。回去打印出来,贴你墙上。”
林薇走过来,看了一眼张大川的脸色:“你几天没睡了?”
“两天。”
“回去睡。”
“我把数据先倒出来。”
“数据跑不了。”林薇说,“你先睡。”
张大川没再争。
他跟着人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陆哥。”
“嗯。”
“下一艘,我做大一点。”
“做多大?”
“一百吨。”张大川说,“能坐人,能带东西。再往后,做更大的。”
陆远点头:“做。”
风从发射场吹过来,带着焦香和野草的气味。
于晚晴站到他身边,把保温杯递过去:“水还温着。”
陆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瓦片揣进兜里,用手按了按兜口,怕它掉出来。
“装哪儿?”她问。
“先放书房。”陆远说,“回头找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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