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一个人守不住所有的门
挂牌前一周,孙立群把蒋旭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红头,盖了章。
孙立群把文件推过去:“签了。”
蒋旭拿起来看,看了两遍,放下:“首席信息安全科学家,聘期五年,有编制,有预算,有人事权。”
“对。”
“我要不要穿西装上班?”
“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孙立群说,“有一条,以后你不能自己下井了。你要带队,坐指挥位。”
蒋旭没马上答,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字栏。
“犹豫什么?”孙立群问。
“我在想白泽原来是什么样。”蒋旭说,“七个人,两间地下室,服务器自己搬。”
“现在呢?”
“现在要挂牌,要请领导,要发新闻稿。”
“嫌麻烦?”
“嫌。”蒋旭说,“不过该办。”
他拿起笔,签了,签完把笔一搁:“我先说好。挂牌那天我不讲话。”
“你必须讲。”
“讲几句?”
“五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孙立群说,“少一个字我替你补。”
挂牌那天是周四。
上午十点,白泽新址在城南一栋独立小楼,三层,外墙刷得干净。
门口挂了牌子,红布还没揭。
院里摆了椅子,来了不少人。
有主管单位的领导,有兄弟单位的代表,有几所高校的教授,还有记者,扛着机器在边上站成一排。
蒋旭站在后台,穿一身深灰西装。
领带是林薇早上给他打的,打了两次才打正。
“紧不紧?”林薇问。
“紧。”
“紧就对了。你平时太松。”
蒋舟站在旁边,仰头看:“爸爸你今天像结婚。”
“我结婚那天没这么紧张。”
“那你今天紧张什么?”
“人多。”
蒋舟往台前看了一眼:“是挺多的。”
林薇把蒋舟拉到身边:“待会儿爸爸上去讲话,你别乱跑。”
“我不跑。我坐着。”
“坐不住也得坐。”
九点五十,人基本到齐。
孙立群过来找蒋旭,压着声音:“稿子背了?”
“背了。”
“别念稿。念稿没人听。”
“我不念。”
“还有一件事。”孙立群说,“陆远不来。”
“我知道。他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海边。”
孙立群点了一下头:“行。我上台了。”
十点整,孙立群揭了红布。
牌子露出来,白底黑字,下面一行小字。
掌声响起来,记者拍照。
孙立群站在话筒前,讲了八分钟。
讲白泽怎么来的,讲这三年清了几个节点,讲以后干什么。
最后他指了指后台:“下面请首席信息安全科学家蒋旭。”
蒋旭上台,话筒高度不对,他伸手压了一下,把话筒压低两指。
他站在台上,先看了一眼台下。
第一排坐着主管领导,第二排是同行,第三排靠边是林薇和蒋舟。
蒋舟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稿子我背了。”蒋旭开口,“但我不打算照着念。”
台下有人笑。
“白泽原来是七个人。”他说,“两间地下室。夏天没空调,服务器比人热。我们那时候不叫白泽,叫编号七组。名字是后来起的。”
他停了一下。
“我有个老领导,没来。他今天在海边。他常说一句话,安全是做给自己人看的,给自己人留活路。这话我记了很多年。今天我把这话送给在座所有人。”
台下安静了两秒,掌声起来,比刚才响。
“白泽现在有编制,有预算,有这栋楼。”蒋旭说,“这些东西来得不容易。我要说清楚一件事,楼是壳子,人是里子。以后白泽招人,第一条看人品,第二条看手艺。手艺差的可以练,人品差的请走。”
台下又笑。
“最后一句。这牌子挂上了,责任也挂上了。以后哪天真出事,第一个被问的是我们。到时候别说自己不知道。”
他退后半步,鞠躬,掌声响了很久。
下台后,蒋舟跑过来:“爸爸,你讲得好。”
“听懂了?”
“没听懂。”蒋舟说,“但是别人鼓掌了。”
林薇把他拉到一边,替他理了一下领带:“你刚才没念稿。”
“念了半句。”
“半句也算念。”她笑了一下,“还行。”
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走过来,伸手:“蒋首席,我姓周,带网络空间安全方向的研究生。你刚才那句人品差的请走,我认同。”
“周老师。”蒋旭跟他握了手,“学生愿意来实习,我这边收。”
“当真?”
“当真。每年四个名额,你挑人,我出题目。”
周教授点头:“那我下周就把名单发过去。”
“发之前先筛一遍。”蒋旭说,“技术可以教,人得自己长。”
“这话说得实在。”周教授走了。
记者挤过来,话筒伸到跟前:“蒋首席,问一个问题。白泽从秘密小组升格成公开机构,会不会影响工作效率?”
“会。”蒋旭说,“公开了,流程多了,开会也多了。”
记者愣了一下:“那为什么还升?”
“因为一个人守不住所有的门。”蒋旭说,“以前七个人干,靠熬。现在要干十年二十年,得靠制度。”
“那您担不担心泄密?”
“该保密的还在保。”蒋旭说,“不该保密的,藏起来反而没人信。”
记者记完,又问了两个问题,走了。
孙立群从人群里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主管单位的批文。原件我留了一份,这份给你。”
蒋旭接了,没拆:“里头写什么?”
“编制、预算、还有一条,五年考核。考核不过,牌子摘。”
“那就别不过。”
“你倒轻松。”
“我不轻松。”蒋旭说,“我今天早上还手心出汗。”
“看不出来。”孙立群说,“你上台像换了个人。”
“我在底下才是我。”
孙立群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去招呼别人。
林薇带着蒋舟过来。蒋舟仰着头:“爸爸,那个牌子以后一直挂着吗?”
“一直挂。”
“坏人也看得见?”
“看得见。”
“那他们就不敢来了?”
蒋旭蹲下来,跟他平视:“有些不敢来。有些还敢。爸爸就是盯着还敢的那些。”
蒋舟想了想:“那我也帮你盯。”
“你先把自己的书包盯好。”
“书包没人偷。”
“那就盯作业。”
蒋舟撇了一下嘴,跑开了。
林薇看着儿子的背影,回过头:“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准。有些还敢。”
“本来就有。”蒋旭说,“所以不能停。”
“停不了。”林薇说,“你这个人,一停下来就难受。”
“你倒是了解我。”
“我了解你十多年了。”她说,“中午吃饭吗?”
“吃。孙叔订了地方,就在隔壁。”
蒋旭摸出手机。一条短信,陆远发的。
“我和于晚晴在沙滩上。替你多晒一小时太阳。”
蒋旭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回了一条:“晒黑了别怪我。”
他把手机揣回去。
仪式还在继续,有人在合影。
孙立群在人群里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站在牌子底下,被人群围住。
有人递名片,有人递材料,有人只是过来握一下手,说一句恭喜。
他抬手,跟人握手。
那只手在西装袖口里,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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