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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看海的人


周五下午五点半,蒋旭把车停在楼下。

  他拎着两个袋子上楼。一个装菜,一个装玩具。

  电梯到七楼,门一开,屋里就传出喊声。

  “爸爸回来了!”

  门从里面拉开。

  蒋舟站在门口,光着脚,手里攥着一辆塑料小车。

  五岁的孩子,个子不矮,眉眼像林薇。

  “你怎么知道是我?”蒋旭问。

  “听脚步声。”蒋舟说,“妈妈说你今天回来。”

  “妈妈呢?”

  “阳台。”

  蒋旭把菜放进厨房,把玩具递给儿子。

  蒋舟拆开看了一眼,是艘模型船,蹲在地上就玩起来。

  蒋旭走到阳台。

  林薇坐在藤椅上,面前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她看着海,没回头。

  “看什么呢?”蒋旭在旁边坐下。

  “看船。”

  “今天几艘?”

  “三艘。一艘货轮,两艘渔船。”她说,“货轮往南走了,渔船在收网。”

  蒋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海面上确实有两艘小船靠着岸慢慢移动。

  “今天回来得早。”她说。

  “组里没什么事。数据平稳。”

  “平稳就好。”

  蒋舟跑过来,扒着栏杆往下看:“爸爸,海里有鱼吗?”

  “有。”

  “有大的吗?”

  “有。比你还大。”

  “骗人。”

  “真的。我见过。”

  林薇笑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凉了。我去换一杯。”

  “我去。”蒋旭站起来。

  “你坐着。陪他说会儿话。”

  蒋旭坐回去,蒋舟爬到他腿上:“爸爸,你在海上做什么?”

  “看着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不能让别人拿走的东西。”

  蒋舟想了想:“像看门?”

  “有点像。”

  “那你是不是保安?”

  蒋旭愣了一下,笑了:“差不多。”

  林薇端着两杯热茶回来,听见这话也笑了:“你爸是高级保安。”

  “高级保安管几个人?”蒋舟问。

  “管很多。”蒋旭说,“但今天不管。今天我陪你。”

  晚饭是林薇做的,三个菜一个汤。

  蒋舟吃得快,吃完就下桌去玩船。

  蒋旭和林薇慢慢吃。

  “组里真的没事?”林薇问。

  “有事。”蒋旭放下筷子,“智利那个节点,最近有信号回传。很弱,但规律。”

  “不是说清干净了?”

  “设备清干净了。信号来源不在设备上。”蒋旭说,“可能有人在外面接。”

  林薇夹了一筷子菜,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要回去?”

  “明天早上。”

  “舟舟明天想去海边。”

  “你带他去。”

  “他要你带。”

  蒋旭没接话,林薇看着他:“你跟他说。”

  “说什么?”

  “说你明天要走。别让我替你说。”

  蒋旭点头:“吃完饭说。”

  手机响了。蒋旭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听说你明天回来?”陆远的声音。

  “你消息倒快。”

  “孙叔说的。智利那边有动静?”

  “有。信号弱,但规律。我回去看看。”

  “带人了吗?”

  “带两个。不多。”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你煮你的面。”

  陆远笑了一声:“面煮完了。咸了。”

  “晚晴没骂你?”

  “骂了。吃完了,一碗没剩。”

  “那还行。”蒋旭说,“我这边处理完就给你回话。”

  “行。”

  电话挂了,林薇问:“陆远?”

  “嗯。问智利那边的事。”

  “他要来?”

  “不来。他说他煮面。”

  林薇笑了一下。

  吃完饭,蒋旭把蒋舟叫到跟前。

  蒋舟正趴在地上摆船,听见叫他,抬起头。

  “爸爸明天早上要走。”蒋旭说。

  “去哪儿?”

  “上班。”

  “上几天?”

  “说不准。可能三四天。”

  蒋舟没有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船,说:“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真的。”

  “真的船?”

  “真的贝壳。”蒋舟说,“要大的。”

  “行。”

  “说话算话?”

  “算话。”

  蒋舟点头,继续玩船。

  蒋旭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起身。

  晚上,蒋舟睡着后,林薇在阳台坐着。

  蒋旭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她旁边。

  “我有时候想,当初辞职对不对。”林薇说。

  “后悔了?”

  “没有。”她说,“就是偶尔想。以前在公司,每天一堆事。现在每天看看海,接孩子,做饭。”

  “不喜欢?”

  “喜欢。”林薇说,“喜欢才想。想我是不是把该干的事都丢了。”

  “你没丢。”蒋旭说,“你在替我们看着后面。”

  “看什么?”

  “看日子该怎么过。”蒋旭说,“我们这些人打仗行,过日子不行。你在教我们过日子。”

  林薇笑了一下:“你这话跟谁学的?”

  “陆远。”

  “我就知道。”她说,“他现在怎么样?”

  “面煮了。咸了。晚晴吃完了一碗。”

  “咸了还吃?”

  “吃完了。说下次少放盐。”

  林薇笑出声,笑完又安静下来。

  她看着海面,远处的灯在闪。

  “蒋旭。”

  “嗯。”

  “你说我们赢了吗?”

  “赢了。”

  林薇摇头:“陆远说,赢是暂时的。以后还会有别的蜂鸟,别的门。”

  蒋旭从背后抱住她:“那我们就继续建墙。一直建到有一天,连鸟都飞不进来。”

  “墙也会旧。”

  “那就修。”蒋旭说,“修一次不行修两次。修到它倒不了。”

  “修墙的人也会老。”

  “那就教新的。”蒋旭说,“组里现在有六个年轻人。明年再来一批。教得会。”

  林薇偏头看他:“你教得会吗?”

  “教得会。”

  “你脾气不好。”

  “我改。”

  “改多少年了。”

  “再改。”蒋旭说,“反正还有时间。”

  林薇笑了,她转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起她的裙摆。

  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亮着,几个晚归的人在走。

  远处有汽笛声,像旧时光在告别,又像新的远方在启程。

  “明天走之前,跟舟舟说一声。”她说。

  “说过了。”

  “他要贝壳。”

  “记住了。”蒋旭说,“大的。”

  “别糊弄他。”

  “不糊弄。”蒋旭说,“我在海上这些年,别的没有,贝壳还是能捡着。”

  林薇回头看卧室的方向:“他其实什么都懂。他知道你走不是去玩。”

  “他懂。”

  “他那天问我,爸爸为什么总不在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在看着海。”林薇说,“他看着海,我们才能睡得着。”

  蒋旭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那我长大了也看海。”

  蒋旭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闷。

  “别笑。”林薇说,“你儿子在夸你。”

  “我没被人这么夸过。”

  “以后就习惯了。”她转回身,走到他跟前,“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蒋旭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屋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那两艘渔船已经收完了网,正慢慢往回开。

  灯还亮着,一点一点地往岸边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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