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有你在的地方
陆远能下床那天,是醒来后的第九天。
他扶着床沿站了半分钟,膝盖打摆,脚底发虚。
王凯旋站在旁边伸着手,没敢扶,怕一扶就把他按回去。
“我自己走。”陆远说。
“你走三步就得趴。”
“那也走三步。”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走廊不长,十几米,他走了快五分钟。
到于晚晴病房门口时,后背出了一层汗,扶墙的手心滑了一下。
王凯旋在后面哼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
陆远没理他,推开门。
于晚晴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肩头包着厚厚的敷料,敷料外面还缠着一圈固定带。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比我还像病人。”
陆远走到她床边,慢慢坐下。
动作很小心,坐下时腰还是抖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凉,手指细了一圈,指节有些突出,摸上去像一截被海水浸了很久的木头。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我这是伤。”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你这是什么?被门夹了?”
“差不多。”
两人都笑了笑。
窗外有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得贴在玻璃上,停了一秒又滑下去。
于晚晴看着那片叶子落下去,收回视线。
“我梦到你在桂花树下睡着了。”她说。
“我也是。”陆远说,“我坐那儿,你靠在我肩上。”
“我唱歌了吗?”
“唱了。唱到第三段,你就不见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着说。
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在确认他还在。
“门关了吗?”她问。
“关了。”
“真关了?”
“真关了。”陆远说,“全球异常停了,现在还没反复。蒋旭盯着数据。”
她点头:“那就好。我们没白跑这一趟。”
“白跑不了。”陆远握紧她的手,“等你能走了,我带你回家。”
于晚晴看着他,问:“哪里是家?”
陆远想了想,说:“有你在的地方。哪里都行。”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笑得眼角皱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抬手去擦,手腕抬到一半,肩上的伤扯了一下,眉头一紧,手又落回去。
陆远替她擦。
他的拇指从她眼角划过去,擦掉那一道水痕。
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一片最薄的桂花瓣。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薇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两人叠着的手,脚步顿了一下:“我是不是该晚点来?”
“进来。”于晚晴说,“正好饿了。”
林薇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窗户开了条缝。
风吹进来,把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冲淡了一些。
“张大川门口放的花,我拿进来了。”林薇说,“插在瓶里了,就在窗台上。”
于晚晴偏头看了一眼。
那捧桂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枝条有点歪,花却还是香的。
“老院那棵树开的。”陆远说,“张大川去摘的。”
“我知道。”于晚晴说,“林薇跟我说了。她还说那个老头多给了一把,让泡茶。”
“等你好了泡给你喝。”
“你泡?”
“我泡。”陆远说,“我还欠你一碗面。”
于晚晴看着他,问:“还记得呢?”
“记得。我说了等我回来给你煮面。”
“现在能煮吗?”
“现在不行。”陆远说,“我站五分钟就出汗。”
“那就等你不出汗了。”
“行。”
门口传来脚步声,孙立群进来了。
他手里夹着一块平板,看见陆远坐在床边,没有意外,只抬了一下下巴:“能下床了?”
“勉强。”
“勉强就行。”孙立群把平板放在床尾的桌板上,划开屏幕,“两件事。第一,海底那个结构已经封闭,我派了两台无人潜器下去复勘,晶体还在,能量读数零。第二,外部世界乱了一阵,现在正在收尾。各国监测站都记录到了异常中断,解释口径还没统一。”
“需要我做什么?”陆远问。
“现在什么都不用。”孙立群说,“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养好身体。蒋旭那边能撑住数据监测,张大川负责物资,我负责对外联络。”
“多久?”
“医生说你再有两周能正常走路。”孙立群看了他一眼,“在那之前,别想着下水。”
陆远没接话。
孙立群又说:“还有一件事。于晚晴的肩伤恢复得比预期快,黑色物质的残留已经基本清除。林薇每天换药,数据我都在看。”
“什么时候能走?”陆远问。
“她比你快。”孙立群说,“大概十天。”
于晚晴在旁边开口:“听见了吗?我比你先好。”
陆远侧头看她:“那我给你煮面的时候,你得站着看我煮。”
“我坐着看也行。”
“坐着不行。”陆远说,“得站着,还得挑毛病。不然我煮得没长进。”
她笑出声,笑到一半又按住肩膀,忍着疼把笑收回去:“你别逗我。伤口疼。”
“那不逗了。”
“你继续。”她说,“疼也值。”
孙立群把平板收起来,看了两人一眼:“我出去一趟,下午再过来。有事按铃,别自己下床。”
“知道了。”陆远说。
“你也一样。”孙立群指了指于晚晴,“换药时间林薇会来,别自己拆敷料。”
于晚晴点头:“我不会。”
孙立群走后,林薇在床边坐下,把粥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先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于晚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稠,米粒熬得开了花,里面放了一点碎青菜。
她喝了两口,抬眼看向陆远:“你那份呢?”
林薇把另一碗递过去,陆远伸手接了,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
他端着碗,没有马上喝。
“怎么?”于晚晴问。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面条要什么卤。”
于晚晴放下勺子,认真想了一下:“你老家那种。炒鸡蛋,加一点酸菜,别放太多油。”
“酸菜还有吗?”
“林薇,老院那边有酸菜吗?”
林薇从手机上抬头:“我问问。应该有,那种老坛子的。”
“问问老头。”陆远说,“要坛子底下压得实的那种,酸味正。”
“记下了。”林薇说。
于晚晴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停下:“你要真煮,别在病房里煮。”
“为什么?”
“有味道。”她说,“别人还得住。”
“那我借厨房。”
“你借厨房也没用,你站不了那么久。”
陆远想了一下:“那我搬个凳子。”
“煮面搬凳子?”她抬眼看他,“烫着了怎么办。”
“那就别挑我毛病。”
“不行。”她说,“该挑还得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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