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今年开得早
陆远醒来时,已经是一周之后。
他躺在岸上的秘密医疗点里。
白炽灯管的光线刺眼,空调出风口送着恒温的风,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
他全身到处插满管子和监测线。
左臂的留置针连着输液袋,胸前贴着一排电极片,指夹上的血氧探头卡得有些紧。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僵硬,像生锈的铁件被人强行扳开。
他试着动了一下腿,膝盖传来一阵酸胀,像被抽空了水分的旧海绵。
头顶的输液袋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侧过头,看到窗外透进一层泛白的日光。
时间大概在下午。
门开了。
蒋旭走进来。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凸,眼窝深陷,胡茬从下颌一直乱长到脸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肉。
白大褂挂在身上,松松垮垮,像套了一件不合身的罩衣。
他手里攥着一块屏幕,屏幕上映着波形数据,那些曲线平稳地滚动着。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口,先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数值。
他注意到床上的动静,抬起脸来。
看见陆远睁开眼,他坐直了,声音哑着喊了一句:“远哥,你醒了。”
陆远张了张嘴。嗓子干,声音嘶得几乎听不出原样:“于晚晴。”
蒋旭说:“嫂子没死。她在隔壁。林薇陪着。”
陆远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回枕头。
后脑勺撞在软枕上,他闭了一下眼,肩膀落下去,胸腔里的那口气缓缓松掉。
过了一瞬,他重新睁开:“门关了吗?”
“关了。”蒋旭说,“全球异常停了。至少现在停了。”
“停了多久?”
“你上来之后第四小时开始的。各地监测站逐批上报,异常信号正在消失。南太平洋站先报的,然后是大西洋链,再然后是欧洲站。没有反复的趋势,目前维持稳定。”
“晶体呢?”
“留在海底。”蒋旭说,“能量读数已经掉到基线以下。那些裂痕还在,但它没有再动过。”
“通讯链路呢?”
“恢复了。民用和军用频道都正常。外界的异常干扰源已经消失,导航系统没有偏差了。”
陆远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天花板,停了片刻:“我下去多久了?”
“从下潜到上来,一共十一个小时。”蒋旭说,“你在空腔里待了四小时十七分钟。后来那扇门关闭后,整个地下结构开始坍塌。我们把你捞上来时,你整个人都是冰的。”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到近。
王凯旋端着热水壶进来,看见陆远睁着眼,手一抖,杯里的水晃出一截。
他赶紧稳住,嘴里骂了一声,把水壶搁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看了看陆远的脸,又回头看了看监测仪上的心率,确认数字正常,又回过头来看他的眼睛:
“你真行啊。一个人下去把门关了,弄得像你才是赵北辰。”
陆远没力气笑,他声音很轻:“我不是赵北辰。我叫陆远。我回来,就是要把人一个一个带回去。”
王凯旋红着眼骂:“你先把你自己带回去再说!”
他没有再接话。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床,站了片刻,肩膀动了两下,又转回来,端了杯水递到床前:“先喝一口。你睡了七天,连口水都没进。”
陆远抬起右手,想接。
手臂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王凯旋骂了一声,把杯口递到他嘴边。
陆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的温度刚好,没有烫感。
他喝完,重新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还有谁在?”
“孙叔在岸上协调物资。”蒋旭说,“林薇在隔壁陪嫂子。张大川出去采买了,应该快回来。”
“嫂子怎么样?”陆远问了第二遍。
声音比第一遍轻,但更清楚。
蒋旭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快。黑色物质扩散的部分已经消退,体温稳定了。林薇说她昨天醒来过一次,开口问你在哪。”
“你怎么说?”
“我说你还在睡。”蒋旭说,“她没再问,又睡了。”
陆远没有接话,他右手掌心传来一阵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紫微的断口处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像一小截不肯熄灭的灯芯。
他握住那截断口,没有松手。
紫微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一线,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炉火。
门又被推开了。
张大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他看见陆远醒了,没有开口说话,把袋子放在门口的台子上,从里面拿出一小捧花。
花用纸包着,浅黄色,朵很小,花瓣边缘有些干卷。
他走到床边,把那捧花放在床头柜上。
“岸上老院门口那棵桂树开的。”张大川说,“今年开得早。”
花很小,花瓣细碎,没有精心养护的样子,却散着香气。
那股气味穿过消毒水的味道,在床铺边慢慢铺开,铺得很轻,让人眼眶发酸。
“老头说,那棵树好多年没开了。”张大川补了一句,“今年突然结了一树花苞。他让我摘几朵过来。”
他说完,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没有多余的话。
他看着陆远,等他说话。
陆远看着那捧花,看了好一会儿。
灯光把花瓣照出一层浅淡的暖色,那颜色让他想起记忆里某个午后的桂花树影。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花瓣。
花瓣在他指尖轻轻动了动,触感干软。
紫微断口的光在暗淡中微微闪了一下,像应答。
“这棵树多久没开花了?”陆远问。
“七八年吧。”张大川说,“老头说上次开花还是他孙子出生的那一年。”
陆远收回手:“你摘的时候老院的人说什么了?”
张大川说:“他们问我是哪个病号的。”他顿了顿,“我说是给一个英雄的。”
陆远哼了一声:“英雄个屁。”
“他们信了。”张大川说,“还多给了一把,让我带回来泡茶。”
“泡茶喝?”
“桂花茶。老头说泡水喝能安神。”张大川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小纸包,放到那捧花旁边,“他说了你要是喝不惯,就搁窗户边上,也能放一两天的香气。”
陆远看着那纸包,没有拒绝:“等嫂子醒了,给她也拿一捧。”
“行。”张大川说,“我留了一枝在隔壁门口。”
“她看见了吗?”
“没。”张大川说,“林薇看见了,没说,把花拿进屋去了。我听见她跟嫂子说,桂花开得好,今年冬天来得早。”
陆远没有再接话。
他重新躺回去,眼睛看着天花板,右手还攥着那截断开的紫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去看看她。”
“你走不了。”张大川说,“你现在连床都下不来。”
“我知道。”陆远说,“等我能下了再说。”
张大川没有再问。
他把热水壶往里推了推,把那捧花摆正了方向,花朝床沿。
他站在床头又看了一会儿陆远的脸,确定他没有再睡过去的意思,才转身往门口走。
“花谢了跟我说。”他说,“我再给你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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