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不肯熄灭的灯芯
门关上后,整个地下空腔开始崩塌。
陆远瘫倒在地。
膝盖磕在岩面上,他没能撑住自己,整个人侧翻,肩膀撞在旁边的碎石上。
他试着撑起手臂,手腕刚离地,又软下去。
海水从头顶的裂缝倒灌进来,夹着泥沙和碎石往下冲。
他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水漫到他胸口。
他累了,他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通讯里只剩电流声,他听见岩层断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落石砸进他身边的水湾,溅起的泥水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力气去擦。
他看见黑水中有一道金光在游动。
那道光从泥水里穿过来,速度不快,像一条金色的游鱼。
它绕着他的身体游了一圈,停在他的正上方。
紫微展开光刃,撑起一圈弧形的光膜,把他盖住。
落石砸在光膜顶面,发出沉闷的响,碎块弹开,水花溅到膜外。
光膜的表面被撞击压得凹陷下去,又立刻鼓起。
紫微亮着,光芒却在一层层减弱。
海面上。母船甲板。
控制室的屏幕突然亮成一片白光。
王凯旋一把扯下耳机,冲向舷窗。
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海底直冲而上,穿过海面,刺破夜空。
光柱在夜空中撑开,像一柄倒插在海底的长剑。
他吼出声:“远哥!”
没有人应,他已经冲出去了。
王凯旋抓起甲板上的潜水服,一边跑一边套。
靴子没穿好,他也不顾了,迈着大步往船尾冲。
张大川跟在后面,抓起另一套氧气管,手里的卡扣没扣完,他咬着牙扣上。
两个人几乎同时跳进海里。
夜色黑,海水冰。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道淡金色的光柱在水层深处亮着,像一条拉紧的线。
他们朝那道光游。
蒋旭在控制台前扫了一眼紧急频道,没有多余的话。
他冲向备用潜水器,拉开舱门,启动引擎。
推进器发出一声轰鸣,潜水器离开母船,一头扎入海中。
他打开声呐,捕捉到两个正在下潜的人体信号,调整角度跟上去。
他按下紧急呼救,把定位数据接上了公共频道,让线路自己去找最近的水面救援站。
三个男人,在黑暗中朝那道金光游去。
他们找到了他。
光膜里的海水比周围的水层亮。
光膜把泥沙和碎石挡在外面,把里面护成一团安静的空间。
陆远浮在光膜中央的浑水中,闭着眼,漂着,像睡着了一样。
潜水服破了几处,肩膀上有一道长长的撕裂口,棉层翻出来。
他的右手握着一截断开的金属,断口处还有光。
光不强,像灯芯将枯时最后一点光亮。
紫微碎了。
一块落在海底的泥沙里,半截还握在他手里。
他攥着那一小截不肯放手。
王凯旋游过去,一把抓住陆远的肩膀,往怀里拉。
陆远的身体在他手里轻得像失了重量。
他把右臂绕过陆远的腋下,替他托住头,拼命往上游。
张大川潜到底下,从背后托着陆远的腰,防止他在上升过程中被水流冲偏。
“活着吗?”王凯旋在水下没法吼,声音闷在面罩里。
陆远没睁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气泡从嘴角冒出。
“我当你是活着。”王凯旋说完,收紧了手臂。
蒋旭开着潜水器在下方挡着,机械臂推开正在下坠的碎石。
一块尖石从侧上方滑落,他调转推进器,用船体侧面接住撞击。
左舷护板被砸凹了半掌深,仪表盘跳了一个红灯。
他没有减速,反而把推进功率推高一档。
他打开通讯:“你们拉够角度,顶流偏东,我给你们清一条路。”
“收到。”张大川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夹着水流声。
三个人,一艘备用潜水器,一条命,拼命往上游。
水层逐渐从墨黑变成深灰,头顶开始透进微弱的光。
海面上,天快亮了。
第一道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出现,把海面切成两半。
王凯旋从水里冒出头时,正赶上那道光落在他脸上。
他大口喘气,把陆远往上托。
“接住!快接住!”
母船船尾已经放下吊索。
孙立群的身影出现在船尾平台,手里攥着绳子。
他朝海里扫了一眼,确认三人位置,将一条带浮标的缆绳扔出去。
浮标落在王凯旋手边,溅起一小片水花。
王凯旋一把抓住,把陆远往浮标上绑,绑了两道结,扎紧。
“拉!”他朝船上吼。
张大川从背后托着陆远,防止他的头撞上船底。
王凯旋在前面拉,蒋旭的潜水器浮出水面,舱盖打开,他探出头来,抹一把脸上的水。
“人活着。”蒋旭说,“还有心跳。”
孙立群把缆绳挂上绞盘。
他看了陆远一眼,没转绞盘锁,将绳索在手臂上绕了两圈,直接用手拉。
绳子绷紧,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他一步一顿,把陆远从水里拖上来。
陆远被拖上船尾平台,仰面躺在铁板上。
王凯旋最先爬上船,跪在陆远身边,手探到他颈侧,摸到脉搏,长出一口气。
张大川翻上甲板,坐在那里喘,氧气瓶卸下来,金属罐在铁板上滚了半圈。
蒋旭关掉潜水器,从另一侧爬上来,踩到甲板时腿软了一下,扶住栏杆站稳。
孙立群蹲下来,翻开陆远的潜水服检查伤口。
肩膀上的撕裂口很深,血泡在水里泡得发白,还在慢慢往外渗。
他按住伤口边缘,陆远没有反应,眉头也没皱一下。
“还有意识吗?”孙立群问。
王凯旋拍了拍陆远的脸:“远哥,听得见吗?”
陆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王凯旋看到他的右手攥着那半截紫微。
断口处的光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亮着,像一小截不肯熄灭的灯芯。
他掰开那只手,看了一眼那截金属,又把手合回去,让陆远重新握好。
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帮孙立群抬起陆远的肩膀。
“医疗舱清出来。”孙立群说,“先止血,再做全身扫描。”
“我帮你抬。”王凯旋说。
“我来。”张大川站起来,接过陆远的另一侧。
两人架着他,往船舱方向走。
蒋旭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那道淡金色光柱已经消失了。
海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只有几道缓浪还在朝船尾推过来。
天完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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