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眼睛比仪表准
厂区的灯是在傍晚六点三十二分全部灭掉的,没有任何预兆。
车间的噪音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瞬间静止。
只剩几台未完成加工的设备还在靠惯性转动,嗡嗡声逐渐衰减,最后整个厂区安静下来。
王凯旋正蹲在一台数控机床前,手里拿着一块刚下线的零件,在灯灭的那一刻抬起头。
他摸黑走到厂门口,看到远处的路灯也暗了一整排。
赵大勇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王总,全停了。电话也打不出去,座机和手机都没信号。”
“是只有我们,还是周围都断了?”
“电工说片区全断了,连高压线都没电。像被人从电网头上切了一刀。”
王凯旋把零件塞进口袋,转身走向办公楼的方向:“让所有车间主任把人带到防空洞去。有人值守,机器能搬的搬下去,搬不动的就锁好。材料和工具优先。”
“是!”
他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手电筒,又翻出一把钥匙。
他正准备离开,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条短信。
号码是一串无规则的数字,没有运营商标识。
消息内容:“王凯旋先生,我们检测到贵厂仍有未联网设备。请主动上报,否则将影响您的信用评级。”
王凯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一层粗糙的狠劲:“行啊,都他妈找到老子头上了。”
他拇指按在输入框上,打了一个字:“滚。”
发送。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最后一眼,转身从墙角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八磅锤,顺手捞起那个装螺栓的铁皮罐。
他把手机丢进罐子里,抡起锤子,砸了下去。
他连砸了四下。
铁皮罐变形,手机屏幕碎成蛛网。
他又补了一下,罐子凹进去,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把锤子放下,拎起变形的铁罐,丢进墙角的一个废料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跨出办公室。
防空洞入口处,几盏应急灯已经亮起来。
柴油发电机在侧洞里轰鸣,粗黑的电缆沿着墙壁拉进来,接上临时配电箱。
灯光重现,昏黄而稳当。
工人们正在把物料往里面搬,一箱一箱的合金坯料码得整整齐齐。
王凯旋走进洞口,看见几个工人围在一台旧坩埚炉前。
一个老冶炼工蹲在地上,拿着扳手检查炉体接口。
他抬头:“王总,这个炉子我们修好了。就是没仪表。”
“没仪表敢烧吗?”
“烧了一辈子了。眼睛比仪表准。”
“行。”王凯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梁,“今晚第一炉,你掌火。”
“老霍的位置?”
老霍的工位就在那台炉边。
墙上还贴着他写的一排温度对照数,笔记工整,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王凯旋看了一眼那排数字,目光停了一瞬。
“老霍做不动了。你顶上。”
老冶炼工没有多话:“明白。”
陆续进来的工人在防空洞的大开间里重新搭起了产线。
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自动化管理终端,没有数据采集器。
只有几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互相呼喊,用手势传递信号,用粉笔在地上画记号。
赵大勇从洞口跑下来:“王总,材料清点完了。够烧两个批次。”
“电网那边呢?”
“整个区域都断了。供电局的电话一直占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王凯旋看向炉子:“不等了。点火。”
老冶炼工蹲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根引火棒。
他拧开油路阀门,点燃火种。
火焰沿着喷口腾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顺着炉膛爬升,橙红色的光在瞬间照亮了半个防空洞。
温度往上升,炉膛內壁开始变色。
王凯旋站在炉前,把一块测温块投进炉内,看它熔化的速度。
老冶炼工蹲在旁边,眯着眼观察火色。
他没有盯着仪表,只凭火焰的色泽在报数:“再高一点。稍微收风。退了。稳住。”
王凯旋转过鼓风机阀门,调整风量。
炉膛内火焰重新收束,发出更亮的白光。
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一层一层的光影堆在他们额间、鼻梁和下颌线上,油亮的汗珠被照得发亮。
有人拉开炉门,铁水流出,火花四溅,映在洞壁上,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水流动的沙沙声和风的轰鸣。
第一炉合金浇铸成型,钢锭从模具里脱出,带着暗红的光,在空气中急速冷却,表面凝结出一层银灰色的氧化膜。
老冶炼工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断面,点了点头:“晶粒均匀。成了。”
王凯旋站在炉前,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簇腾起的火舌,像很多年前在方舟号船坞里一样,对着火焰说:
“你牛。你牛得过老子这根脊梁骨?”
火舌腾起,几乎舔到洞顶的排烟管道。
热浪卷过来,吹得他工装前襟晃了晃。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笑容咧开,露出一排白牙,比火还烈。
那一夜,防空洞的温度始终没有降下来。
一炉又一炉的合金钢锭被浇成模具,码在墙角,堆出一座又一座小山。
没有智能监控,没有云端管理,只有人眼、手感、经验和胆子。
赵大勇在凌晨三点递给他一壶凉茶:“王总,一晚上没合眼。歇会儿。”
王凯旋接过茶壶灌了一口:“那边断电的事,明早去探。先不管它。天亮前,这个批次全拉完。”
“是。”
铁皮茶壶被他放在炉边,壶身被火烤出一道深色的热痕。
王凯旋站在炉前,摊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掌心对着火焰。
火舌的热度穿过指间,不烫,像一道沉稳的回握。
他没有收手,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
炉火跳了一下,他掌心里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过去被焊渣和铁尘填满的沟壑,此刻都亮起来。
他收回手掌,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被烤得微微发红。
他把手在工装上擦了一下,转向老冶炼工:“火稳了,下一炉继续。”
老冶炼工拉动风门,火焰重新腾起,照得整个防空洞一片橙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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