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云隙里的光点
深夜,辰光园区地下的独立机房。
蒋旭从那台黑色机箱上抬起头,神色罕见地绷紧。
他拿起一块移动硬盘,敲开陆远办公室的门。
“有东西进来。”
陆远放下手里的文件:“哪里进来的?”
“影子网络。”蒋旭把硬盘接上电脑,调出一段波形信号,“没有走任何公共信道,从一台已经脱网三年的旧认证节点发出来的。格式很老,用的是我们没有对外发布过的早期密钥结构。”
他打开解码界面,屏幕上跳出一行文字,只有四个字:
“哥,我在。”
没有署名,没有坐标,没有时间戳。
陆远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他握着鼠标,指尖停顿在屏幕上那个“哥”字上方,久久没有松开。
“能追到源头吗?”
蒋旭:“我试了三天。信号只出现一次,发出后所有中继节点全部自毁。没有任何回传痕迹,对方切断得很干净。”
“这是谁发来的?”
陆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松开鼠标,往椅背靠了一下:“用这种老式加密方式的人,全天下没有几个。其中一个已经走了。还有一个,很久没有消息了。”
“陆小雨?”
陆远没有否认。
蒋旭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知道我们这套网络的?当时注册她的节点时,她应该还没接触核心密钥。”
“她没有接触过核心密钥。”陆远说,“她一岁半的时候,我在修一台旧对讲机。她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个下午。后来我把加密方式简化成她能听懂的版本,给她做过一次演示。”
蒋旭愣住:“一岁半?”
“她记住了。”
陆远没有再多解释。
他没有问“怎么做到的”,也没有深究为什么信号能穿越隔离网络,绕过所有物理屏障。他了解陆小雨,她从来走自己的路。
他重新拿起鼠标,在输入框里敲下两个字:“等你。”
发送,信号消失在网络的深处。
蒋旭等了几分钟:“没有回音。”
“她不需要回音。她只需要知道我在。”陆远关掉界面,把那份原始信号存档。
蒋旭又追踪了三天。
他调用了影子网络内所有的可用节点,对全国范围内的物理层信号做了逐一排查。
他找到了十几个疑似的中继点,每个点都被清除得一干二净,现场只留下一些手工改装的痕迹。
痕迹的风格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他带着最终报告走到二楼小会议室,把结论放在桌上:
“没有追到。她用的是分段跳传。信号从一台机器跳到另一台机器,中间每一跳都做了物理断电。等我去找的时候,跳传链路上的机器连电都停了。”
“跟得上她的手法吗?”
“跟上了两段。后面她换了模式,全都切断了。”
陆远没有强求:“她能发出来,就说明她目前安全。”
蒋旭:“要不要我在几个关键节点布设监听?”
“不用。她如果想露面,一定会找到我们。提前监听只会打草惊蛇。”
“那她要是遇到了麻烦呢?”
“她遇到麻烦会发第二个信号。那个信号可能完全不同,也认不出来。但我相信,只要她需要我,她会有办法把信息送到我面前。”陆远把报告合上,“你能做的就是守住这条网,别让它断了。”
蒋旭点头:“我继续盯。”
消息传到于晚晴耳朵里,是在第二天清晨。
她站在备份站门口,擦拭一台旧血糖仪。
听完,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低声说了一句:“她最像你。”
陆远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影子网络上。”
“回她了吗?”
“回了。‘等你。’”
于晚晴放下血糖仪,看了他一眼:“她安全吗?”
“应该安全。她的手法很干净,没有留下可以追踪的痕迹。”
“那就好。”她重新拿起血糖仪,用软布擦过显示屏,“她从小就这样,走得再远也知道家里有门。”
陆远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口袋里那个叠成小方块的纸片,指尖在上面轻轻压了一下,又拿出来。
当天下午,陆远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打印纸和一叠空白文件纸。
他打开存档,调出那行原始消息,按打印键。喷墨打印机慢慢输出那行字:“哥,我在。”
他又调出自己回复的那句:“等你。”
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
他拿起打印纸,沿着字迹边缘折好,一下一下压实,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
他拉开外套内袋的拉链,里面放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陆小雨还小,扎着两根辫子,站在他腿边,拽着他的衣角。
他把那两张折好的纸条塞进照片旁边。
拉链合上,按平。
他站起身来,拍平外套下摆,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垂。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那两张纸条贴着心脏的位置,隔着布料,只传来一点微弱的存在感。
他走得很稳,步幅和往常一样,脚下没有迟疑。
傍晚,于晚晴来找他吃饭时,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叠图纸。
她看他的瞬间,便没有提任何关于纸条的事。
两人并肩下楼,风吹过走廊,卷起一阵凉意。
陆远把手放进外套口袋,指尖拂过胸口内袋的边缘。
于晚晴问:“她走的时候几岁?”
“六岁半。她说她会给我写信。”
“现在她写了。”
“嗯。二十年后寄到,也不晚。”
两人走到楼下,风大了一些。
陆远停了半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依然低垂,没有变薄,但在云隙之间,隐约露出一个灰白色的光点。
那道光点很小,像一颗蒙了雾的星,在云层翻涌间闪了一下,很快又被吞没。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风把他的衣领掀起来,又落下。
于晚晴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那片被云层遮挡的天空,没有看到光点,但也没有追问。
“风大了,走吧。”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陆远收回目光,低头迈步。
他们并肩穿过停车场边的小道,走到那条通往生活区的路上。
路边的灯杆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先是很淡的黄,然后逐渐明亮,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圈。
两人走进灯光里,影子在身后拉长,又随着下一盏灯的出现而变化。
风还在吹,但他们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这样平稳地朝那片即将亮起的灯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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