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数字难民
2026年秋,世界撕裂了。
有些国家宣布全面禁止高级AI系统,代码库被封存,数据中心被物理切断。
另一些国家疯狂推进“AI主权化”,把智能系统视为战略资产,投入巨额资源,加速研发自己的大模型。
两边的政策扭在一起,全球供应链乱作一团。
最先倒下的是普通人。
AI系统崩溃,失业档案和身份认证被锁死,银行账户无法访问,社保系统断线。
大量失去数字身份的人挤在街头,手里只剩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质身份证明,盖着人工审核的章。
有人叫他们数字难民。
许多城市开始停电,华为、供电站都已经习惯用AI调度,当AI断连,调度系统瘫痪,电网失去平衡,供电保不住了。
整片街区陷入黑暗。
陆远带着团队,在几座城市周边建起了人工备份站。
站点设在旧办公楼、仓库、学校体育馆里。
不依赖任何智能系统,全部由经过培训的人手动操作。
纸质台账、手摇电话、柴油发电机、机械式计算器。
位于南方的一座备份站,由一间废弃邮政仓库改造。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人工备份站,03号。”
牌子下贴着一行小字:请凭纸质证件办理业务。
于晚晴站在仓库里侧的一块空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心电图仪,一台手动血压计,一沓空白病历单。
她右手边站着一排学员,年龄不一,有穿白大褂的,也有穿工装的。
她拍了一下心电图仪的金属外壳:“谁来试试?”
一个年轻护士举手,于晚晴示意她上前:“操作步骤说一遍。”
“先确认患者裸露四肢,涂电极片,接导联线,再按启动键。”
“导联线接错了怎么办?”
“重新接。”
“如果屏幕上没有波形呢?”
“检查电源和电极贴片。”
于晚晴点头:“如果机器两侧各接了一个不认识的插头,你怎么办?”
年轻人愣住:“我……”
于晚晴把那根插头拔下来,举起来给她看:“先拔掉所有不明来源的接线,再重新做一遍。记住一条:在这种站点里,任何一条你不认识的线都可能是错的。拔掉它,机器不会坏。不拔掉,人会出事。”
她换了一张纸,在病历单上写下一行字:“电子病历断了,纸笔就是病历。字写清楚,患者姓名、体温、血压、主诉、用药时间,一样都不能少。”
另一个学员问:“如果没有血压计呢?”
“摸脉搏。看皮肤温度和毛细血管填充。老医生没有血压计也能判断休克。你们要练这个。”
她蹲下来,在地上平铺了一张硬纸板,上面画着人的轮廓。
她在胸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心肺复苏按压点在这。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按压深度五到六厘米。AED坏了,就人工按。”
她做了一遍示范,手掌叠好,压在轮廓中央:“你来试试。”
学员蹲下来,双手交叠,按上去。
于晚晴蹲在旁边,看着她动作:“速度稳一点。别抢拍。”
学员手在微微抖。于晚晴伸出手,盖在她的手背上,向下轻轻压了一下:“用肩的力量,别用手腕。”
动作稳定下来。
“好。”于晚晴起身,“记住,人得先学会救命,再学会相信机器。”
这句话在站里传开,后来被很多人写在笔记本上,贴在墙边。
林薇在仓库另一角搭了一张折叠桌,桌上的纸板箱里堆着清单和签收单。
她面前有一部老式电话机,旁边是一台机械计算器。她一边翻名单,一边拨电话。
电话接通,她直入正题:“三号站的抗蛇毒血清到了没有?”
对面那个声音:“到了,刚卸货。尾数对吗?”
“尾数对。六箱,保质期到明年四月,我刚才已经拿笔勾了。”
“盒子上有温度指示标签吗?”
“有。运输过程中没有激活变色。”
“那就入库。编号A-27。”
她挂断电话,又拨下一个:“一厂仓库的柴油送来没?”
“送了一车。”
“够烧几天?”
“满负荷三天。”
“让司机绕路,别经过临江路,那边的电网修好了吗,红绿灯没有。”
“好。”
又一通电话:“需要三台手摇发电机,说好今天到的。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在路上了。司机迷路了,导航没信号。”
“派个人去接。接到后不要走高速,走县道。”
“明白。”
她放下电话,在纸上写了几笔,抬头时正好对上站在门口的一道目光。
陆远靠在门框边:“你一天要接多少通电话?”
“几十个。”林薇打了个哈欠,又撑住,“看情况。”
“会不会累垮?”
“垮不了。货不够的时候才叫垮。”
她低头在一张物资清单上画了一道线,又用计算器加了一排数字,合上本子。
她看了一眼窗外,发电机的灯光照亮仓库门口,远处有几个人在排队登记。
有人端了一杯水过来:“林姐,你真厉害。这些物资调配、路线、接头点,你怎么做到这么准?”
林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我以前是搞关系管理AI的。现在把AI去了,关系还在。”
那人没听懂:“什么?”
“就是,我以前专门给AI做关系图谱,建立客户链路和物资调度网络。AI没了,那些联系人、路线、信任,都还在。”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张无形的网,“人比机器牢靠的地方,就在于机器宕机了不会想起你。人会在你缺货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说这话时,林薇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那笑里有刀,有火,也有温柔。
于晚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
她递给陆远一杯:“那边的心电图仪修好了吗?”
“修好了。换了一个老式电容。”
“能用多久?”
“能用很久。没有智能模块的东西,反而坏不了。”
于晚晴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
两人并肩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夜色里排队登记的人群。
队伍不长,但没有人吵闹,有人抱着被子坐在石阶上,有人拿着纸质档案袋低声说话。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有一角暗着,没有灯光。
更远处另有一角还亮着,灯光稀疏,像夜航船上的信号。
又有发电机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浑浊、沉重,却平稳有力。
它带动着一盏白炽灯,把整个站点门口照成一片温暖的黄。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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