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章 欢迎回家
防空洞最深处的开间,被张大川改成了一个简易的总装车间。
地面铺着防静电胶垫,工作台是一块厚重钢板,四角用膨胀螺栓固定。
台上摆着一具银灰色的飞行器骨架,长度不到两米,翼面展开后接近三米,线条简洁,没有一处多余结构。
王凯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玩意儿能飞?”
张大川从机头下方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扭矩扳手:“昨天刚做完静力测试,承力结构没问题。今天装飞控。”
“飞控不是芯片吗?”
“没有芯片。”张大川放下扳手,走到工作台侧面,掀开一块盖板。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机械连杆、齿轮组和一组金属膜片。
“全部走手动、模拟和冗余电路。不用软件控制,不写一行代码。”
王凯旋凑近去看:“你这是造了个机械鸟?”
张大川拧紧一颗螺丝:“对。机械鸟。谁也别想从网线那头伸手进来控制它。”
试飞前一天,场地选在一个偏远河谷。
导航信号覆盖极弱,附近没有雷达站,没有高压线,也没有基站信号塔。
三辆厢式货车拉着设备和飞行器,在凌晨时分到达。
那天的风平稳,云层薄,能见度很好,地面小组把飞行器从货箱里抬出来。
张大川没有用遥控器。
他站在机身侧面,依次检查每个机械连杆的行程,用手摇动一个金属旋轮,校准升降舵角度。
他拧开燃油阀,按压手动油泵,燃油进入燃烧室,仪表指针开始缓慢偏转。
他将启动摇柄插入发动机前端,用力转动。
第三圈时,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
尾喷口喷出一股淡蓝色气流,机身轻轻震动。
张大川走上一个简易的观测位,握住一根控制杆。
那根杆通过钢索直接连接到飞行器的舵面。他深吸一口气,推动杆头。
飞行器开始滑跑,轮子在草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速度达到设定值时,他拉杆。
机头抬起,翼面切割气流,发出一声清亮的风哨。
飞行器向上攀升,速度不快,但姿态稳定。
地面小组仰头看着那个银灰色的小点越飞越高。
一万五千米高度,到达。
张大川在观测位上握住控制杆,维持平飞状态。
风经过高空,把机身微微带偏,他通过钢索修正方向,机身重新回到水平。
持续了十分钟后,他开始收油门,缓慢拉杆转向。
飞行器从高空滑下,翼面角度稳定,降落轨迹笔直。
距离地面还有五百米时,他放出襟翼,减速板展开,速度下降。
触地。
轮子在一段干草地上弹了两下,稳住,滑跑三十米后停下。
发动机还在低速运转,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张大川松开控制杆,站在观测位上,没有出声。
他的肩膀垂了一下,随后开始发颤。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手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索性摘下护目镜,任由眼泪流下来。
王凯旋从旁边大步冲过去,在试飞的扬尘里喊了一声:“张川!你给我过来!”
张大川转过头,还站在原地。
王凯旋跑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前襟,把他扯过来。
两个人撞在一起,重重地抱住了。
王凯旋用力拍张大川的后背,张大川反手勒住他的肩。
两个人在起降场边的草地上站着,又哭又笑,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陆远没动。
他站在观测区外面的风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望着那架停在草地尽头的银灰色飞行器。
他没有喊,也没有上前,风把外套下摆卷起来又放下。
他看着那两个人,目光在飞行器机身和防空洞方向之间来回移动,久久没有说话。
于晚晴小跑过去,手里抱着一卷叠好的布料。
她走到飞行器旁,展开那面旗。
旗面不大,深蓝色底,中央绣着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自然张开。
针脚细密,边缘收得干净利落,看得出是花了很长时间手工缝制的。
她把旗子平整地盖在整流罩上,用手指抚平边角,让图案恰好朝向机头前方。
林薇跟在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旗帜上的图案:“这是什么意思?”
于晚晴在旗子边缘轻轻按了按,收回手:“欢迎回家。”
林薇看着那面旗,停了停。
风把旗子的边缘轻轻掀起,又落下。
没有人再出声。
王凯旋松开张大川,退后半步,用力擦了一把脸。
他看了一眼那面旗,再看看陆远。
陆远仍然站在风里。
他看着那面旗子,下颌轻轻收紧了一次,没有移开目光。
张大川走到飞行器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整流罩上的旗子边缘,声音有些沙哑:
“我师父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做工具的终极目标,是让用工具的人能回家。我这辈子都在造各种东西,今天才摸到那个意思。”
于晚晴低声说:“你师父会为你高兴。”
张大川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回工作台,开始按顺序关闭发动机和燃油阀。
他手指的动作平稳,和刚才判若两人。
王凯旋站在一旁看着他操作,突然又骂了一句:“你这货,刚才吓死我了。”
“吓什么?机械结构我算了十七遍。”
“亲眼看到和算一百遍是两码事。”
“现在看到了吧。还行吧?”
王凯旋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还行。下次换个更大的,我坐上去试试。”
“你想得美。”
林薇走到陆远身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她看向那架盖着旗帜的飞行器,开口:“以后会有更多飞行器从这个洞里拉出来。每一架都会盖上这面旗。”
陆远点头:“对。”
“那她还得再缝很多面。”
“她说她要缝一百面。”
林薇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在远处风里的那面旗子:“一百面,够运多少人回来?”
陆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说:“够让他们知道,这里一直有人在等。”
试飞记录被写进一本纸质笔记本。
没有图片,没有视频,没有坐标数据。
整件事只存在于极少数人的记忆和那架静静停在草坡上的飞行器里。
傍晚时分,飞行器被拆解装回货箱。
地面小组在工作完成后,用扫帚把场地上的轮胎印和脚印清理干净。
张大川最后一个上车,他坐在货箱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河谷的天空,然后把车厢门拉上。
车驶离河谷,沿着土路开上公路,隐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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