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又多一个点
后半夜,辰光园区北侧仓库的灯还亮着。
仓库里堆着报废的服务器机箱和旧电缆轴,最里面一张长桌上摆着一台黑色机箱,侧面开了一排手工钻出来的散热孔。
蒋旭蹲在桌前,手里的电烙铁正在焊一块通讯板。
桌上散落着十几个接口模块,每一块都用标签笔写明用途。
林薇推开门,裹着外套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些东西?”
“半个月前开始备的料。”蒋旭没抬头,“白天不好动,晚上没人来。”
“这是什么?”
“一套不接外网的通讯网络。”他放下烙铁,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跟外面没有任何物理连接,只在我们的节点之间跑数据。”
他打开那台黑色机箱的侧面挡板,里面是一块自制的交换主板,旁边挂着一台老式路由器,外壳泛黄,被改装过。
他指着一块排列整齐的接口:“每个接口对应一个节点。接入的设备必须经过认证,其他任何来源都进不来。传输方式用的是低频有线信号,不走无线,不走互联网。连上了就只有一条路,我这边知道每一台设备在干什么。”
林薇凑近看了一眼主板:“你自己焊的?”
“嗯。跟郑工学的。”蒋旭的语气没有变化,“当年在维修铺,我们的第一台测试机就是这么拼出来的。”
他把一块登记板翻过来,上面用记号笔写满节点编号。
第一行写着三个字:郑国梁,下面紧跟着一行时间日期。
林薇看到那个名字,没有接话。
蒋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注册表第一行是老郑。他以前说,再破的网也得有个台账。第一行记谁,后面的人心里就有底。”他合上登记板,“我们每加一个点,就等于给老郑上了一炷香。”
林薇看了他一眼:“那这柱香,得多烧几根。”
门又开了,陆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笔记本。
外壳边缘已经有磨损,但他一直留着。
他走到桌前,把笔记本放在台面上:“接入在哪里?”
蒋旭指了一个接口。
陆远掏出随身的螺丝刀,自己动手拆开笔记本底部的扩展盖,把通讯线接上。
他拧紧螺丝,合上后盖,开机,屏幕上亮起一个朴素的命令行界面。
蒋旭递给他一个U盘:“里面是认证证书和路由表。”
陆远插入U盘,执行验证。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节点已认证。
陆远合上电脑,把它放在桌边:“这台机器不连其他的。只走你这套网。”
“明白。”
于晚晴随后走进来,她穿着白大衣,肩上挎着一个硬质文件箱。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台加固过的笔记本和一块外置硬盘。
“备用医疗数据库。”她说,“我把仁和医院和三家合作医院的脱敏病历、药品库存、急救预案全部存进去了。每二十四小时人工更新一次,不走自动同步。”
蒋旭接过去,检查了一遍接口协议:“可以接入。你这边的更新要靠人跑?”
“对。每天我安排人送一次数据盘。’”
“好。那我给你单独开一个节点,标记为医疗。权限只放开给你的人,其他人只能读。”
于晚晴:“就这么办。”
她接入网络,完成认证后合上电脑。
她看了一眼那个登记板,看到了第一行的名字,她没有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凯旋的车第二天开到园区北门。
他从后备箱里搬出一台老式工控机,面板上全是旋钮和拨杆,没有一处触摸屏。
蒋旭看到后愣了一下:“这哪儿来的?”
“矿上淘汰的。还能用。”王凯旋把它抬进仓库,“它的系统虽然是老式的,但稳定性比现在的新东西好。我用它跑厂里的生产数据,顺便把它连到你那套网里。”
“你那个防空洞里的机器要不要也连进来?”
王凯旋想了想:“先不连。洞里的东西越少跟外界发生关系越好。等真到了需要那一步,我再派人把盘送过来。”
“明白。”
林薇站在桌边,看着那台工控机:“蒋旭,你这套东西叫什么?”
“还没起名。”
“你看它这结构,没网也能跑,各节点自己走自己的,像不像地下暗河?”林薇想了想,“这不是网,这是地下运河。”
蒋旭愣了一下,握着手里的螺丝刀想了想,笑了:“那我们就做运粮的船。”
他笑得腼腆,手里的扳手却一直没有放下。
那把扳手的手柄包浆温润,是一把用了很多年的老工具。
他把它放在桌上,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新的螺丝刀,继续拧紧机箱侧板。
三天后的深夜,蒋旭独自走出仓库。
园区里一片安静,路灯光把地面照得发白。
他走到旧车棚旁,停下来。
车棚早已废弃,钢管架上爬满枯藤,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靠着那根锈迹斑斑的立柱,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上。
他吸了一口,慢慢呼出。
烟在灯下散成淡蓝色的雾,很快被风吹走。
他抬起头,对着天上那轮瘦薄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开口:
“师父,你看。我还留着那把扳手。每天收工我都会擦一遍。上面那道磕印还在,就是当年咱俩在维修铺里,修第一台样机时磕掉的。后来你没了,它一直没修过。我不敢修。修了,就认不出来那把扳手了。”
他停了停,又吸了一口烟:
“郑工也走了。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线还在。别断。我现在搭了一套网,没有走互联网,全靠电缆和机器自己认路。我把它建得牢一点。你也知道,咱们修机器的人,最怕的就是线被人抽走,东西断了却不知道断在哪里。现在我知道了。我能看见每一根线。我盯着它们呢,一根一根盯。”
夜里风凉,他吐出的烟很快消散。
他又说:“你放心。辰光还在,该干活的人都还在。我没给你丢人。郑工也没给你丢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没有再说下去。
烟烧到一半,他垂下手,静静看着那一点明明暗暗的火光。
然后他抬起手,把剩下的半根在车棚柱子上摁灭,扔掉烟蒂,转身走回仓库。
仓库的窗口幽幽地亮着一盏灯,黑色机箱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呼吸。
长桌上,那张登记板依然立着。
第一行的名字“郑国梁”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墨迹没有褪色。
第二行写着他的师父,那是一个很久没人提过的名字,但蒋旭一直记得。
他从桌角拿起那把扳手,放回工具箱,合上盖,扣好卡扣。
旁边的机箱又响了一声,那是今晚新增节点完成认证的提示音。
“好。”蒋旭低声说,“又多一个点。”
他坐回桌前,翻开登记板,在新增节点那一行补了一笔记录,然后继续拧紧机箱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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