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手里还攥着一根焊条
王凯旋手下一个老焊工在防空洞施工时突发心梗去世,王凯旋亲自抬了棺。
追悼会在厂区旁的小礼堂办的。
场地不大,花圈摆了七八个,来的人不多。
老霍没有多少亲人,一个女儿,一个外甥,剩下来送他的都是厂里的工人。
王凯旋站在灵堂中央。
他换上穿得笔挺的深色衣服,但领口还是皱的,一圈深色的边缘,被洗过很多次的样子。
手下的人都知道他这一天值过夜班,那是老霍倒下去的那一夜。
老霍女儿站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沓纸。
王凯旋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你爸留下的东西,我让人收好了。有一份他写的焊工日志,上面记着每一道焊缝的规格和日期。那个你留着。”
女儿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他说这份日志只给您看。”
王凯旋愣了一瞬,他接过那沓纸握了握:“我看完,给你送回去。”
他站回灵前,有人递来三杯酒。
在场人看到他把第一杯酒洒在地上,第二杯敬向老霍的遗像,第三杯仰头干完。
没人催他说话。
他自己开了口:“老霍跟了我十三年。他干活不偷懒,吃饭不挑菜,喝酒不耍奸。他最看重的就是三样东西,图纸、焊口、粮食。”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焊条。我不多说了。我敬他。”
他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向着老霍的遗像缓缓一送,然后喝掉。
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
“大家散了吧。该忙的忙去。今晚厂里设席,愿意留下的,喝一杯送送他。”他环视一圈,“账记我身上。”
工人们陆续走出去。
王凯旋留在灵堂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张遗像。
老霍笑得不多,照片上也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有嘴角有一道很浅的褶。
王凯旋低声说:“你看你,走了还攥着根焊条。急什么,那洞又跑不掉。”
他走出灵堂,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开车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他走进客厅,没有开灯,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坐下去,背靠着沙发腿。
双手搭在膝盖上,垂着头。
秦雪从卧室走出来,看见他坐在地上,没有问原因。
她走过去,蹲下,双臂环住他的肩。
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
安静了很久,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
他哭得无声,眼泪沿着鼻梁落到手背上,一滴一滴的。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最后他索性不擦了,额头抵在秦雪肩窝里。
门铃响了,秦雪松开他,去开门。
张大川站在门口,外套没扣好,像是从实验室里赶来的。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看到王凯旋坐在地上,便脱了鞋走进来。
他坐到王凯旋旁边,也不说话。
秦雪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到另一侧。
房间里只有偶尔路过的车灯透过窗帘,在墙上一闪而过。
王凯旋抬眼看见张大川,嘴唇动了动,想骂人,没骂出来。
他偏开脸:“你跑来干什么?”
张大川说:“来看你。”
“看什么看,没事。”
张大川不接话,半晌,他重复了秦雪说过的意思:“难受就喊。”
王凯旋沉默了几秒。
他先是低声哼了一下,哼到一半突然变了调,他向空中嘶吼了一声。
那一声沙哑、沉重,像从矿道最深处被硬生生拖上来的风,带着土腥气,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撞了一下,然后散掉。
张大川不动,秦雪也不动。
王凯旋吼完,整个人的肩膀垮下来,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像磨过砂纸:“老霍干到一半,他说那个防空洞修好了,以后他退休了就来里面睡觉。他说那里头安静,没有电话,没有催货的,一觉能睡到天亮。他走的时候那根焊条都还没放稳。”
张大川说:“他信的你是能把剩下的活干完的人。”
王凯旋没有接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掏手机时发现已经没电了。
他换上充电器,刚开机就看到一条未读语音。
他认出是陆远的头像,点开,将手机贴近耳朵。
陆远的声音传出来,只有五个字。
“兄弟,我懂你。”
王凯旋握着手机,没有动,把那条语音又点了一遍,再点了一遍。
他反复听着那五个字,音量被调到很低,仿佛怕被谁听见。
他听了很久,直到把手机屏幕按灭,轻轻放在膝盖上。
秦雪轻声问:“不回他?”
王凯旋摇头:“不用回。他明白就行。”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冲了一把脸。
出来后,对张大川说:“你回去看着实验室。这边明天我去上工,不耽误。”
张大川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那根焊条的事,等到完工那天,你自己去跟他讲。”
“我知道。”
第二天清晨,王凯旋准时出现在厂区门口。
他穿着旧工装,袖口有些磨损。
他站在车间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刚送来的材料单。
工人们陆续经过,看到他,都没有多问,只是互相点了下头。
他走到老霍生前的工作台前,台面已经被人收拾干净。
工具挂回原位,焊机线卷得整齐,桌角放着一根没来得及使用的焊条。
他伸出手,把那根焊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自己工具箱的隔层里。
他合上箱盖,扣紧卡扣,站起身。
他回头看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别看了。接着干。”
他走向防空洞的入口。走到洞口时,他停了一下。
他伸手在门框上拍了两下,低声说:“老霍,剩下的活儿,我来。”
晨光落在他身后,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进洞口之前,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厂区上方的天空。
天空很淡,云层稀薄,有几丝风从远处吹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走。
他看着那片天空,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一个答案。
身旁没有人催他,工人们都安静地站在远处。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伸手在洞口的门框上拍了两下,一步踏了进去。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下到防空洞里,走到老霍生前留下的那台焊机前,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线路。
然后站起来,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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