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守着线的人
凌晨一点,电话响了。
陆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南方项目组的负责人。
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发紧:“陆总,郑工出事了。”
陆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从现场回来的路上,一辆货车越线。我们的车翻进隔离带。郑工当场走了。另外两个同事受了重伤,已经送到医院抢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郑工的遗物我们正在收,手机碎片还在。”
“他在车上?”
“在。他前两天说,要把最后一批数据亲手带回来,不放心走网传。”
陆远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多久。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电话早已挂断,屏幕熄了。
指挥室的门关着,没有人进来,没有人敢问他结果。
半小时后,蒋旭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密封袋。
他把袋子放在陆远面前:“技术组恢复了郑工手机里的片段。有一段语音,可能是在翻车之前录的。”
陆远拿起袋子看了看,没有拆开。
蒋旭把另一台平板推到他面前,按下了播放键。
语音里传来郑国梁的声音,背景是引擎高速运转的轰鸣和风声,他的声音反而平静:“陆总,线还在。别断。”
语音结束,一段沙沙的底噪,然后彻底安静。
陆远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所有人。
他的肩线没有松动,腰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但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显得轻松。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深沉的夜空,一句话也不讲。
蒋旭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薇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份文件夹,里面是郑国梁生前经手的技术档案。
她没有开口,只把文件放在桌上。
“给郑哥家里送抚恤金。”陆远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没有转身,“用我的私人账户。”
“好。”
“再送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把他这些年跟过的项目记录、技术报告、关键节点的决策记录,全部整理成册。给他儿子送过去。”
蒋旭迟疑了一下:“那孩子知道郑工在辰光做什么吗?”
“知道一部分。”陆远顿了顿,“我要让他知道全部。”
他转过身来,目光终于落回桌上那只透明密封袋,声音哑了一些:“告诉他,他爸不是出车祸死的。他爸是守着线死的。别让他白死。”
指挥室里没有人说话。
王凯旋的电话在几分钟后打过来。
他消息快,声音粗,张口就问:“郑哥的事是不是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远以为他挂了。
王凯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哑:“陆远方,我还欠他一顿酒。我们说好了,今年过年我要去他那喝一瓶老白干。”
“他喝不动了。”
“我知道。”王凯旋深吸了一口气,“他是不是留话了?”
“留了。‘线还在。别断。’”
王凯旋没有接话,电话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他说:“那我替他喝。今年过年,我替他喝。”
“行。”
挂断电话,陆远重新坐下。
他把那只透明密封袋拿到面前,隔着袋子看了一眼手机碎片。
他看了很久,目光没有焦点。
林薇站在门口没有离开,蒋旭站在桌边,两个人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晚晴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她走到他身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然后握住他的手。
陆远的手很凉,很稳。
但于晚晴能感觉到,那支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了一下,指节收紧,不再放开。
他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就那样任她握着。
许久的沉默后,他开口:“郑哥跟了我十一年。最早在维修铺,他蹲在地上修机器狗的主板,一把烙铁用到手柄发烫。那时候我们都没钱,他就一边修一边开着收音机听别人唱歌。”
于晚晴没有说话,侧耳听着。
“后来辰光起来了,他本来可以在研发中心管项目,待遇好,也不用出差。他偏不,他自己申请去了项目一线,说数据不放手里不踏实。”陆远闭了一下眼睛,“这条线,他一直帮我盯着。最后盯到死。”
“他信你,才守到最后一刻。”于晚晴说。
“对。所以我不能让他的死没有着落。”
他抬起头,看向蒋旭:“明天上午,把郑哥生前经手的所有数据节点和通信链路列一份完整的清单。发我一份,备份两份,一份在王凯旋的洞里,一份在张大川手里。”
蒋旭:“明白。”
“另外,南方那个城市的支援任务,换人顶上。不能因为走了人,把线松了。”
“我来带队。我亲自下去。”
“你不去。你的位置在指挥室。让韩川去。”
“韩川刚回来。”
“他熟悉那边的接口。让他去。”
蒋旭没有再争:“好。”
陆远把那杯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他的目光重新聚拢起来:“把人死的事报上去了没有?”
“报了。上面刚开始在处理。”
“不用催。他们会给结论。”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林薇面前时停下:“郑哥家属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份。”
“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好。”
他走出指挥室。
走廊的灯亮着,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打开天台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没有看远方。
他站在天台中央,抬起头,看着夜空。
云层很薄,露出几颗模糊的星。
他看了很久,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郑哥,你放心。线还连着。我来守。”
于晚晴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指挥室门口,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着天台上那个背影。
夜风把他的外套吹起一角,他站得笔直,沉默得像一块石雕。
她轻轻把门关上,回去把那杯已经变凉的热水倒掉,重新续上滚烫的开水,放在他常坐的位置前。
天快亮了,城市开始活动,机器的运转声、车流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一点点汇入晨光。
那根线仍然连着,谁也不许它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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