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铁公鸡
2022年底,辰光推进实验室外场。
冬日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味。
场地上没有横幅,没有记者席,没有官方仪式。
只有一块平整过的水泥地,一台被风吹得发白的测控车,和一辆老旧的皮卡。
飞行器立在场地中央。
高不到三层楼,外表被隔热瓦和管线覆满,灰色的蒙皮上有几块修补过的痕迹。
它的发动机尾部对着地面,喷口像一朵朝下开的金属花。
四周没有多余的观众,只有穿着防护服的十几个人站在原地,手里各自拿着对讲机。
王凯旋站在测控车旁边,头盔夹在胳膊下,望着那台飞行器:“张工,给它起个什么样?”
张大川正在平板上做最后一项检查,没抬头:“它自己会飞起来,名字你起。”
“那叫铁公鸡。嗓门大,还能落。”
“行。”
陆远站在测控车左侧,手边摆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台飞行器上,从头部扫到尾部,又从尾部收回到喷口。
蒋旭坐在测控车副驾驶位上,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稳定了十二分钟。
于晚晴和林薇站在远处,穿着黄色防护背心,手揣在口袋里,肩膀挨着肩膀,没说话,只是看着。
孙立群站在场地的另一侧,背着手,没有靠近,没有戴防护设备,只穿了一件深色外套。
他的目光扫过场地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测控车上,没有出声。
陆远抬手看了一眼表,目光转回飞行器,按下通话键:“状态确认。”
张大川:“结构完整,压力正常。”
林薇在远处举起手,手里的数据板亮了一下:“通信链路正常,图像回传清晰。”
蒋旭:“导航解算稳定,起动准备就绪。风速三点二米每秒,满足条件。”
陆远:“计时。”
王凯旋走到测控车边,按了一下总控面板上的红色按钮,退回安全线,一把将头盔扣在头上,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起飞前检查完毕。”
陆远按下话筒:“点火。”
飞行器底部喷出一团白雾,紧接着那团雾被冲击波撕开。
发动机的轰鸣从低沉变成尖锐,像一把刀划开冬季的空气。
烟尘从地面扬起来,形成一圈急速扩散的环。
飞行器离开地面,向上顶起,头部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然后悬浮在场地中央,离地三米。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那三米的距离像一条透明的河,把时间从现实中抽了出来。
飞行器稳稳地悬着,没有偏移,没有晃动,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钉在空气里。
二十秒很短,二十秒又很长。
张大川站在测控车前,盯着那台悬浮的飞行器,眼框慢慢地热了。
他没有去擦,任那股热意聚起来,模糊了视线。
王凯旋仰着头,隔着头盔护目镜望着那台铁疙瘩,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大川,又转回去,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点颤:
“娘的,真他妈的飞起来了。”
蒋旭盯着屏幕上的高度曲线,数值保持在三点零米,上下波动不超过两厘米。
他收了收嘴角,把全部数据保存到本地,又备份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才松开键盘,回了一句:
“高度稳定,落点控制有效。”
二十秒结束,陆远按下话筒:“降落。”
飞行器缓缓下降,底部喷口的气流把地面烟尘压向四面八方。
起落架触地的一瞬间,发动机熄火,彻底安静下来。
场地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跳起来。
王凯旋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使劲一扔,头盔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他用胳膊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又搓了一把,说:“你们谁掐我一下。我怕是做梦。”
张大川走过去,认真在他手背上用力拍了一把:“疼吧。”
王凯旋龇牙:“疼。真飞起来了。”
陆远第一个走过去。
他穿过烟尘,踩着地上散落的沙石,一直走到飞行器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被烧得发黑的喷口。
金属表面还留着余温,带着轻微的震颤。
他指尖在喷口上停了几秒,收回手,站了起来。
“活了。”他说。
张大川站在旁边:“活了。”
王凯旋跟过来,蹲在喷口前面,用手摸了摸那块烧黑的地方:
“就是这玩意,刚才把咱们都吼聋了。还得给它装个好点的消音器,不然以后在小区里飞得被人投诉。”
远处,于晚晴和林薇站在测控车后面。
林薇把数据板抱在胸前,望着人群:“成了。”
于晚晴的目光落在陆远身上,看着他站在飞行器旁,手还停在喷口边缘:“嗯。成了。”
林薇转头看了看她:“你不喊两声?”
“喊什么。”
“高兴。”
“高兴不一定要喊。看得见就行。”
孙立群从场地边缘走过来,他没有走近飞行器,只站在测控车旁边,看着这群人围着那台机器转圈。
有人蹲着摸蒙皮,有人抬头看喷口,有人低头擦眼睛。
他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轻轻鼓了鼓掌,掌声被风吹散了,没有人注意到,但他自己听到了。
当天晚上,他们没有离开。
场地的灯亮了一整夜,飞行器停在中央,蒙皮上还留着白天被气流吹出来的灰痕。
有人蹲在旁边用棉纱一点一点擦掉那些灰痕,擦完了,又退两步看整体的轮廓。
第二天下午,陆远和于晚晴离开场地时,测试数据已经全部归档。
那台飞行器停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坐标点。
他们回到研发中心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食堂留了饭。
四张桌上摆着热气已经散了大半的菜,王大妈坐在操作间里,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重新热了一遍。
王凯旋坐在凳子上,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这菜,比我妈做的差一点。”
他说完,沉默了一下,又扒了一口饭,继续说:“但还是挺香的。”
没有人接那半句话,但蒋旭起身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凌晨时分,陆远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望着远处。
夜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
于晚晴从楼梯口走出来,没有穿外套,走到他旁边,站定。
“你听。”她说。
“什么?”
“风声。”
陆远没有说话。
风声穿过天台边缘的铁栏杆,发出呜呜的呜鸣,像某种古老的口琴声。
“和矿道里那晚一样。”她说。
陆远仰起脸,无数星光从京城灰蓝色的天幕上透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从前的事。”
“从前的事,也会变成以后的事。”
他转头看她:“你还想再听一次?”
“嗯。”
“那就等下一次升空。飞行器再飞起来的时候,风会比这还大。”
“那说好了。”
“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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