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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少一点恨


2022年冬天,王凯旋在车间里查焊接位,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接了,没说话。

  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手背擦了下嘴。

  张大川从隔壁工位探头:“怎么了?”

  王凯旋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妈走了。回趟老家。”

  张大川夹着图纸的手顿住:“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产线你替我看着,该走的流程照走。”

  “你路上注意。”

  “嗯。”

  他开车走的,三天后回来。

  回来时车间门口没人等他,他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发了半分钟的呆。

  然后开门下去,走进车间。

  他比走之前瘦了一圈,穿同一件工装,腰后安全带收紧了两个孔。

  他没跟人打招呼,走到自己工位上,开始了一天的活。

  傍晚,陆远从办公楼出来,看见车间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王凯旋面前摆着两瓶白酒,一瓶已经空了。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从兜里掏出两只一次性杯,拧开第二瓶,倒满一杯,推过去。

  陆远走过去,坐下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怎么回得这么快?”陆远问。

  “活儿在等。歇着心里堵得慌。”

  “后事办完了?”

  “办完了。简单办,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她走那天下雨,第二天出太阳了。街坊说这是她挑的好天气。”

  “你在跟前守了几天?”

  “六天。她最后几天还能叫出我的小名。我上一次见她,是五年前。”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中间只回去过一次。”

  陆远没有接话。

  王凯旋把手里那杯酒干了,手背一擦嘴角:“远哥,问你个事。你说我们回来到底图什么?图重来一次,把更多人送走?”

  陆远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酒拿在手里,晃了一圈,放下,才说:“我们回来,是为了让那些人走的时候,比上一次少一点恨。”

  王凯旋低下头,肩膀用力绷着。

  他的手握在膝盖上,指节发了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那我更要干下去。”

  “干下去就对了。你妈看着呢,你干得好,她在那边睡得安稳。”

  王凯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天冻成一小团白雾:“知道。”

  陆远拍了拍他的后颈,收手,把剩下的半瓶酒又倒了两杯。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台阶上,面前是空旷的厂区通道,头顶几颗稀疏的星星露在云缝里。

  远处保安室的灯光亮着,风从空地上卷过来,带着一股金属和尘土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王凯旋换了话题:“车间那台转子接脚机,偏了零点二的毫米,跑了两排全废了。”

  “明天换治具?”

  “明天换。”

  “该报损耗就报。”

  “我知道。”

  又坐了一阵,王凯旋把酒杯搁下:“你回吧,明天还要开会。”

  “你呢?”

  “我再坐会儿。”

  陆远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有事就打我电话。不分几点。”

  “知道。”

  陆远走回办公楼,步子不快。

  二楼窗边亮着一盏灯,蒋旭站在窗前,没有开窗,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看着陆远走回楼里,又低头看了看台阶上坐着的王凯旋。

  他把烟放回盒里,转身回了工位。

  天快亮的时候,王凯旋站起来。

  他拧上第二瓶酒的盖子,把两个空纸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进车间,开了灯,开始修那台转子接脚机。

  他蹲在设备前,把卡尺重新校了一遍,将工作台复位,试跑了一根料。

  出来的接头位置精准到位。

  他盯着那根料看了一会儿,关掉机器,把操作台上收拾干净,去水房洗了把脸。

  午休时,张大川端了一碗热粥放到他桌上:“回老家那几天你没怎么吃饭吧?”

  王凯旋端起碗,喝了两口:“你听谁说的?”

  “你瘦出来的。”

  王凯旋没接话,把那碗粥喝完了。

  放下碗,重新戴上手套,拿起了焊枪。

  傍晚,于晚晴从实验室出来,路过车间门口。

  她把一个保温袋递给张大川:“里面是米饭菜,他加班的时候热了吃。”

  张大川接过来:“你不自己拿给他?”

  “他在忙。不打扰。”

  晚上八点多,王凯旋从车间出来,看见办公楼下台阶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他拎起来,打开,米饭和红烧肉,还有一盒汤。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边没有人。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把饭盒打开,一口一口吃得干净。

  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放回袋子里,挂在传达室门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远到办公楼时,车间已经响起了机器声。

  王凯旋穿着工装站在转子机前,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咬着半根油条,正在调参数。

  他远远看见陆远经过,喊了一声:“陆总,早。”

  “早。”

  “昨晚那两台返工件我处理完了,今天产能不受影响。”

  “好。”

  王凯旋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弯腰调下一个工位的间隙。

  他的动作快,干净,没有停顿。

  阳光从车间天窗落下来,照在设备台上。

  他伸手抹了一下台面上的油雾,接着干活。

  陆远收回目光,推开会议室的门。

  空调机在墙边低低响着,白板上还留着昨天的进度记号,几行字迹被灯光照得发干。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椅脚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磨响。

  蒋旭没有看他,也没开口,只是抬手在日程表上把王凯旋车间的晨会往后推了半小时。

  备注栏里写下“顺延”两个字,笔尖在纸面顿了顿,又把那个词描深了一遍。

  林薇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叠数据表,看了两页没有翻动,又回到第一页重新过了一遍,指尖在数字栏上慢慢划过。

  于晚晴从桌角拿起一只玻璃杯,倒了大半杯温水,放在陆远手边。

  杯壁贴着他指尖一碰,她人已经坐回原位,把设备参数表摊在膝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蒋旭合上本子,起身去烧水,路过窗边时停了一下。

  车间那边的机器声从楼下传上来,低沉、均匀,一台接一台,转得稳稳当当。

  陆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

  他放下杯子,目光掠过窗外,车间门口没有人走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已经被蒋旭改过的日程表,笔迹还没有干透。

  他合上文件夹,说:“开始吧。”

  四个人各自落座,墙上的钟表指针安安静静向前挪。

  整个会议室像是被一层薄薄的东西罩住,什么声音都透不进来,也什么声音都漏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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