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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被打出来的底气


2021年秋,京城,国际会议中心。

  行业技术峰会第二天上午,陆远站上主舞台。

  他面前摆着矿泉水瓶和麦克风,身后屏幕上映着标题:“智能基础设施的安全边界”。

  他讲了二十四分钟,从权限分级讲到硬件熔断,每一页只放一张图,没有多余的修饰词。

  台下七八百人,听得很安静。

  主持人上台道谢,进入提问环节。

  前两个问题都是技术细节,答得很快,第三个问题从第三排角落传出。

  提问的人穿深色西装,胸牌上印着一家信息产业集团的名字,声音压得很稳。

  “陆总。你讲了二十四分钟安全,反复强调你们的安全架构。可辰光自己出过的安全事件,业内都清楚。系统被人攻破过,数据被人拿走过。你自己的体系都防不住自己,却让整个行业信你的标准?安全这东西,根本上就是相对的,你承认吗?”

  会场安静下来,空气像被抽紧了一层。

  主持人站在台侧,手里的串词卡停在半空。

  陆远站在台上,双手撑住桌沿,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那个人一眼,声音平缓。

  “你问的是承认还是不承认,我换个回答方式。被攻破的记录,我从来没藏过。事发后第七天,完整复盘报告公开。攻击源在哪,入口是什么,动了哪些数据,停留了多久,全部可查。时间戳一条不少。”

  他顿了顿。

  “你说的相对安全,指的是不承诺绝对不出事。那我告诉你,我的承诺确实也不在这个位置上。我承诺的是出了事以后还能把链条完整拼出来。谁动的、从哪条的路径进去、动了什么东西、影响边界在哪、怎么封堵彻底,每一条当场可答。”

  台下的安静持续着,有人开始坐直,有人拿出手机录音。

  “系统被穿透,真正的灾难能是被穿透本身?真正的问题是没有任何人能解释它是怎么发生的。看不见伤痕,就找不到痛处,连止血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刀。”

  他直视那个人:“我拿得出这些数据和实例。你们那套系统被攻破的时候,拿得出同样量级的记录吗?你们能把自己的失败过程公开讲给大家听吗?”

  那人没有接话。

  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站在原地,脸色一层层变得僵硬。

  掌声从后排先响起,接着像是水开了锅,一层层聚过来。

  声音在会议厅穹顶下叠了好几层,有人站了起来。

  主持人试图说话,压了两轮,才把会场稳住。

  陆远没再多说一句。

  他朝台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阶。掌声没有停。

  他走到侧台口,蒋旭从设备箱后闪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盖的水,递过去。

  陆远接过,喝了一口。

  “你的临场反应够他们复盘一整年。”

  “他们问的问题太旧了。还是几年前那套说法,换个名字接着用。”

  “那你怎么答得这么准?”

  “挨过打,自然知道拳从哪来。”

  于晚晴从前排绕到了侧台。

  她手里没有拿笔记,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看了一眼。

  他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她伸手帮他揩掉。

  “在台上害怕了吗。”

  “没有。”

  “说不怕的,都有底气裹着。”

  “那是被打出来的底气。”

  她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眼尾弯了一下:“你语气比刚才有锋芒多了。”

  “锋芒给外人看。你这里不用的。”

  她没再接,只是点了下头,眼睛亮亮的。

  王凯旋从走廊那头挤过来,声音比整个人先到:“陆总!牛!”

  他手里还拎着峰会发的礼品袋,喊得整条走廊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他一点没不好意思。

  张大川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没喊,也没什么大动作。

  他绕到陆远身旁,伸手拍了他一下肩膀,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陆远回了他一下。

  林薇从会场另一个出口绕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发言的片段已经上热搜了。有人截了你回话的那一段。”

  “评论怎么样?”

  “正面占多数。也有挑刺的,说我们自夸自卖。”

  “那就不管。等下次他们再被攻破一次,就知道谁手里的东西有用。”

  林薇收起手机:“这份问答我要留档。将来做外部手册的时候,能用得上。”

  “你看着办。”

  下午的峰会还在继续。

  陆远从侧门走出会议中心,风迎面扑过来,比会场里的空调凉一些。

  蒋旭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那个提问的人,跟沈临是一条线上的。”蒋旭说。

  “你怎么知道?”

  “后台有人给我指了一下他的工牌编号。编号段位是按照集团子公司序列排的,跟沈临之前打交道的那家是同一个序列。”

  “沈临今天没来。”

  “他没有现身,但钉子留在这里。”

  “猜到。”

  “你猜到,还答得这么利落?”

  “他们习惯在别人的地盘里埋暗钩子。碰到这种事儿,不管他换什么脸,同一种付钱方式,回答节奏不能变。变了,他们就觉得可进。”

  蒋旭看他一眼:“那以后呢?”

  “以后照旧。来了就答。他们敢问,我就敢接。问到第三回,他们自己会换话题。”

  于晚晴从后面跟上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板喉糖,掰了两粒,递给陆远:

  “含上。你刚才讲了半个小时,嗓子会被场子的空调压低。”

  陆远接过来,含了一粒:“你一直在下面听?”

  “在。你停顿的时候,我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那你以后别站台下。”

  “那不行。得有人在台下帮你看着表情,千百个人坐在同一排,表情要完全一样才更让人害怕。”

  陆远愣了愣:“有什么区别?”

  “完全一样就没有破绽了。”

  陆远没再说话。

  回程的车上,陆远坐在副驾驶,于晚晴开车,蒋旭和林薇坐后座。

  车子从会议中心驶出,拐上高架,黄昏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路面染成一层融融的金。

  林薇在后座翻着手机:“网上又开始吵了。吵的焦点转到了你们当年公开报告的那次事件上。”

  “吵得越细越好。吵的都是既成事实,怎么翻都翻不掉。”

  蒋旭说:“下一步呢?”

  “等他们把自己吵清楚了,再把那七页文件里对应的章节推向行业。”陆远看向左侧窗外,“今天这一步,只是让人知道我们有东西。后面要让他们知道那东西的内容。”

  车上了主路,城市的地平线在挡风玻璃外面铺开。

  于晚晴开口:“你还记得很多年前,你说过要把路重新铺一遍吗?”

  “记得。”

  “今天算铺了一米。”

  “算。”

  她没再多说什么,目光留在前方的路面上。

  窗外的晚霞落了下去,城市的灯火逐次亮起来。

  轿车的隔音很好,车内安静,只有林薇在后座偶尔滑屏幕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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