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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停止点


2021年1月17日,辰光研发中心三楼会议室,白板上贴着一整张全分解爆炸图。

  图为可返回式小型运载器。

  一级带着陆缓冲腿,二级兼容常规载荷,顶部的返回舱可独立分离。

  总长十二米,起飞质量三十五吨。

  张大川拿着激光笔,在图上圈出几个红圈:“陆总,这是我的新方案。”

  陆远坐在对面:“说目标。”

  “可返回式小型运载器。打上去还能回来。一级可控回收,二级定向再入。将来载荷要应急撤回,不用等轨道自然衰减。”

  “和一次性打上去有多大区别?”

  “完全两个技术路线。一次性火箭只保上升段可靠。可返回式要过三道额外的坎:热防护、变推力着陆、二次点火。再加结构重量压到极限。”

  “难在哪。”

  “每一道都难。热防护要扛几千度,变推力发动机要在10%到110%工况稳定工作。二次点火要精准可靠。焦炭积累、阀体密封、涡轮泵重启,每项都得单独做试验。”

  “多久能突破?”

  “核心参数预研一批,全系统联调又一批。至少五年。”

  “太久了。”

  “这还算乐观。五年内能首飞,六年后交付小批量,已经是极限。”

  陆远沉思了一会儿:“我给你六年。多一年专门用来纠偏。六年内完成首飞和回收验证,有没有问题?”

  张大川看了一眼图纸:“有。但可以拼。”

  “条件呢?”

  “条件是给我资源,还有每个节点的决策权。项目不能做到一半被人叫停。”

  “我就这个条件。”陆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过记号笔,在图下方写了几行字,“每个阶段设一个停止点。方案评审、部件试车、整机总装、首飞前检查,全部单独设立闸口。任何时候节点不过,就停下。队伍先复盘,再决定走还是停。停可以,退也行。”

  张大川看着那几行字:“你比我想的更小心。”

  “干这条路,小心才能走远。”陆远放下笔,“你能签?”

  “能。”

  陆远伸出手:“击掌。”

  张大川跟他击了一掌,力道很大,两人都没说话。

  走廊外头传来脚步声,陆远把手收回来:“明天启动会。”

  于晚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她披着灰色薄外套,手里握着保温杯。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陆远走过来:“计划定了?”

  “定了。”

  “不能反悔?”

  “定的事从来不反悔。”

  “可这个项目跨度太长,中间变数太多。”于晚晴靠近了一步,“我怕你搭进去的是整个辰光。”

  陆远笑了笑:“所以我给了六年。六个停止点,足够在一百种意外里找一条活路。”

  “你就这么笃定?”

  “不敢笃定。但总得先上桌。”

  于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胸口点了点:“别的我不管。你的心脏归我管。”

  陆远握住她的手,按在胸膛上:“给你量。”

  心跳从掌心传过去,不重,但很稳。

  走廊里的风很轻,远处的推进实验室传来低沉的机器嗡鸣。

  于晚晴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会儿:“都没有乱。”

  “它不乱。”

  “那我也信一回。”

  “好。”

  “但每天的心电图要发。”

  “好。”

  当天下午,蒋旭来到陆远办公室,桌上摆着那份分解图复印件。

  “你看看这个计划。”陆远说。

  蒋旭翻了两页:“可返回式弹道轨道剖面,热流密度峰值在第二返回段。这个数据放到行内去,懂的人眼会亮。”

  “安全架构你来牵头,不经过第二层传递。”

  “明白。我出方案,你直接批。”

  “三天。”

  “两天。”

  “好。”

  “但有个问题。”蒋旭指着一处管线接口,“这里的分离机构如果自己爆开,一路系统就断了。闸口设计上要加独立保险。”

  “写进安全要求里。”

  “好。”

  傍晚,林薇的电话进来,陆远接了。

  林薇开门见山:“预算草案我看了,数字大得吓人。”

  “多少?”

  “占去年营收的三分之一。”

  “撑得住?”

  “把其他项目压缩一下,撑得住。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失败,回不了头。”

  “所以我设了六个停止点。可以停。停了就当预研积累。”

  “那等于烧掉三分之一。”

  “烧掉的钱买的是后手。值。”

  林薇那边静了一下:“那我按这个口径做外部解释?”

  “按这个口径。另外单独设账户,资金不由公共流水经手。”

  “三天内出账。”

  “辛苦。”

  “不辛苦。看你还能折几年,我心里有数。”

  陆远笑了一声:“挂了。”

  晚上七点,张大川独自留在车间里。

  他走到铁架前,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笔记本。

  封皮卷边了,里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早年间他画过的一条小火箭外形图,标注已经褪色。

  员工小周路过:“张工,还不走?”

  “马上。你骑电动车来得?”张大川抬头,“明天一早供应商送试验件来,你帮接一下。”

  “行。明天几点?”

  “七点。”

  “没问题。”

  小周走了。

  张大川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站起来,关灯。

  车间沉入黑暗,只有顶棚一盏安全灯还亮着。

  次日启动会,陆远坐后排。

  白板上贴着一行标题:“五年节点,六年余量。可停可续,方可到达。”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老周和结构组的工程师坐在前排,蒋旭通过视频接入。

  张大川翻到第二页PPT,只画了一张时间轴。

  七个节点,从方案确认到首飞回收。

  每个节点下方都画着一个红色方块,标注“停止点”。

  有人举手:“节点停了车,项目还有吗?”

  张大川说:“有。项目保留,档案封存。前面成果全部归档,一旦重新启动,直接从断点续。我们要保证每个节点上做完的东西,哪一天都能拿回来用。”

  老周点头:“这样好。不留无效功。”

  另一个人问:“技术路线跟原来的体系规划不一样,会不会被卡?”

  张大川看了一眼陆远。

  陆远开口:“他们管不到这里。这个项目代号‘后门’,只对辰光董事会负责。预算独立、资料加密、人员名单单独备案。”

  台下没人再说话,陆远站起来:“散会。该干活的干活。”

  走出会议室,他望了一眼走廊尽头。

  窗边空了,但手机里收到一条消息。

  于晚晴发来的,是一张心电图截图,波形平稳,下方标注:65次/分。

  附了一行字:“今天也没乱。”

  陆远收起手机,朝推进实验室方向走去。

  机器嗡鸣从那边传过来,低沉,稳定,像某种蓄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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