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树根还在
2020年中,沈临从公开视野里消失了。
消息是蒋旭先看到的。
集团官网发了一条人事变动通告,上下两行字,措辞含糊。
没有照片,没有离职致辞,没有以往高层变动时标配的感谢与祝福。
蒋旭把页面截图发到陆远手机上,附了两个字:“看看。”
陆远当时正在测试车间,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拨通蒋旭电话。
“什么时候发的?”
“十分钟前。”
“内容就那几句?”
“没有内容。只说他因个人原因不再担任现职。”
“个人原因。”
“嗯。最小的字写最大的事。”
陆远挂了电话,又拨给孙立群。
孙立群接了,声音带着风声,像是在户外。
“陆哥。你说。”
“沈临消失了。你帮我去摸摸底。他为什么走的,去哪了,谁办的。”
“三天。”
“三天内给我信。”
孙立群三天后回了话。
他没在电话里说太多,约在一家修理厂见面。
陆远到时,孙立群正蹲在一辆货车前,手里拿着扳手。
他朝陆远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查到了。”
“说。”
“沈临被带走了。上个月的事。”
“哪个口。”
“说是涉及跨境数据泄露。他在那头的合作项目里动了手脚,转出去一批数据。结果那边的项目出事了,他被牵连出来了。”
“谁查的他。”
“不是警方。是另一个部门。董秘陪同调查,律师全程在场。他现在被限制出境,配合调查。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被看住了。”
“案子定了?”
“没定。明面上跟他一点关系都不沾。经手的是一个第三方公司,法人是个挂名的。但沈临的签字在里面出现过。”
陆远靠在车门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他来集团之前,跟那边是什么关系?”
孙立群放下扳手,擦了擦手:
“这条线太黑了,查不到底。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在总部和集团之间来回走了几年,两头跑,去的都是同一个圈子的会。”
陆远点头,站起来:“辛苦了。”
“陆哥。”孙立群叫住他,“我多问一句。他这种人倒下来,是好是坏?”
“不好说。”
“为啥?”
“看树根还在不在。他要是自己倒了,那叫树倒猢狲散。他要是被人剪下来的,那树还活着。”
孙立群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扳手。
“明白了。”
陆远回到辰光时,林薇已经在等他了。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集团那条通告。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林薇说,“三个小时不到,圈子里传遍了。”
“传了什么?”
“说他涉嫌违规操作。有的说他是给别人背锅,有的说他是被自己人做掉的。”
“你怎么看?”
林薇想了想,吐出两个字:“弃子。”
“理由。”
“他们那个体量,真出大事,不会只折一个人。现在只把他丢出来,说明事还能压得住。丢他是因为他动得太多、知道得太多。等他闭嘴,风头就过了。后面还会有人顶上来。”
陆远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你猜猜,谁会顶上来?”
“不好猜。但那边的人事安排都很稳。培养一个对口的人,三五年是常事。不会出现断档。”
“所以呢。”
“所以沈临没了,不等于那条线没了。线还在。换个人拿着。”
陆远点了点头,他想起在咨询会上见过的一些人。
那些面孔他不完全认得,但气质是像的。
坐姿、措辞、伸手的方式,都像是从同一条生产线上出来的。
沈临只是这批人里的一个。
“最近注意边界。”陆远说。
“哪方面?”
“监控。同步。日志。所有他们能过来的口子。换人交接,最容易混水摸鱼。”
“明白。”
林薇走后,陆远给蒋旭打了第二通电话。
“查一下过去两个月,集团那边新增了哪些接口权限,访问了哪些数据目录。”
“有范围吗?”
“全部。”
“给我一天。”
“给你半天。”
蒋旭那边顿了一下:“半天够。下班前发你。”
消息传到王凯旋的车间,已经是当天傍晚。
王凯旋正蹲在一台设备前调夹爪位置,旁边的对讲机里传出质检员的报数声。
他听完,先是大笑三声。
“哈哈哈。”
笑声在车间里显得很响,震得旁边几个工人停了手上的活看他。
王凯旋没停,又笑了两声,然后脸上那点笑就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噪声没有因为他沉默而变小。
他站起来,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对旁边正在检查图纸的张大川努了努嘴:
“大川,过来一下。”
张大川放下图纸,走过去:“怎么了?”
“你听说了吗?”
“沈临?”
“嗯。”
“听说了。”
王凯旋把保温杯盖上,拧紧,放在设备台上:“你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张大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尺,卷尺上的数字已经很模糊了,磨得只剩下些斑驳的印记。
“等我们造出足够大的船,就没人敢轻易掀我们的桌子。”
“你说得轻巧。船得多大才算够大?”
“大到他们掀桌子之前得先算一下,掀翻了,砸的是谁的脚。”
王凯旋看着张大川。
张大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说一件已经算过的账,不需要再复核的答案。
王凯旋点头。
“我信这个。”他把工具包重新挎上肩,“我也只能信这个。”
陆远在天黑后回到研发中心。
蒋旭发来邮件,附件是一份列表,里面列了最近两个月所有集团侧新增的接口访问权限。
陆远点开,一页一页往下拉,没有明显异常。
新增的权限都是配合项目推进的必要改动,审批人栏签着沈临身后那个副手的名。
字迹端正,时间顺序也合理。
陆远盯着审批人名字看了一会儿,合上电脑。
他想起一句话,沈临来辰光送接口文档时说过的话。
那天沈临走时,林薇礼貌地送他到门口。
沈临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薇一眼,说了句:“林总,合作愉快。”
语气很平常。
现在想来,那时候沈临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后手留了吗?”
“留了。过滤器切到自动了。随机种子由我掌握。”
“好。睡吧。”
“你也早点。”
陆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想起沈临那本黑色文件夹。
边角磨得泛灰的文件夹,里面装着的从来都是不止表面那些东西。
沈临走了。
但翻页的不是沈临,从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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