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等你自己醒
于晚晴被借调进专家组那天,是三月中旬。
通知来得急,省卫健委直接打电话到医院,点名要她。
说她有心电监测系统的一线经验,又懂临床,适合做疫苗数据评估。
她当天下午就去了,专家组办公地点在疾控中心六楼。
一间大会议室,摆了十几台电脑。
墙上贴着进度表,桌上堆着打印出来的临床数据。
组长姓赵,六十多岁,搞了一辈子流行病学。
他给于晚晴分了任务。
“你负责不良反应监测这块。把接种后出现心血管事件的病例全部调出来。逐例分析。”
“多少例。”
“目前上报的有三百多例。后面还会加。”
于晚晴翻开第一份报告,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看完,在笔记本上记,然后翻第二份。
她白天还在医院,查房、手术、会诊。
下午四点赶到疾控中心,看数据看到凌晨。
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
第一个月,她瘦了八斤。
第二个月,又瘦了五斤。
陆远每天给她送饭,晚饭和夜宵,用一个三层保温饭盒。
底层是米饭,中间是菜,上层是汤。
他每天下午六点准时到疾控中心楼下,不上去,发条短信。
“到了。”
于晚晴下来,接过饭盒,站在门口吃。
陆远在旁边等着。
有时候她吃两口,就被电话叫回去,她把饭盒塞给他。
“你先吃。别等我。”
陆远就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把剩下的饭吃完,然后拎着空饭盒回去。
第二天再装新的来。
有一次,于晚晴下来时脸色不好,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没吃。
“怎么了。”
“今天看了个病例。三十岁。接种后突发心肌炎。没救回来。”
陆远没说话。
“数据还在分析。不知道跟疫苗有没有关系。可人没了。”
她把饭盒盖回去。
“我不饿。”
“吃一口。”
“吃不下。”
陆远把饭盒接过来,打开,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递到她嘴边。
“吃一口。就一口。”
于晚晴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了。
“你最近把我养胖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本来就不胖。”
“我原来一百零五。现在不到九十五。”
陆远没接话,他把饭盒放下,站起来。
“我明天多带点。”
“别多带。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
那段时间,他确实胖了,每天把于晚晴剩下的饭吃掉。
有时候剩得多,他吃完打嗝。
于晚晴笑他。
“你吃的比我多。”
“你浪费的比我多。”
有一天晚上,于晚晴看数据看到凌晨四点,最后一份报告是重症病例的随访记录。
她逐行看完,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灯很白,照得地板反光。
陆远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靠着,外套搭在身上,睡着了。
于晚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了一会儿。
他瘦了,脸颊凹进去一点,胡子没刮,头发乱着。
她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陆远动了动,睁开眼。
“完了?”
“快了。你先回去。”
“我等你一起。”
于晚晴没再说,她坐到他旁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走廊的灯很白,像极了当年矿道医疗站里的光。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夜,她值夜班。
陆远在旁边的行军床上躺着,两个人隔着一盏旧灯。
他修东西,她写病历。
谁也不说话,可谁也没走开。
他们走了那么远,又像从未走远。
于晚晴闭上眼。
“陆远。”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救了多少人。”
陆远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好。”
“为什么。”
“因为数不清。数得清的都是没救回来的。”
陆远没接话。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掌心有薄茧,是握手术刀和签字笔磨出来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还有远处某个房间里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于晚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陆远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黎明前的黑,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矿道,也是这样的夜。
头顶的灯只照得到脚下一小块地方,远处是黑的,可身边的人在。
她的手也在,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可他们还是往前走,挖一尺是一尺,救一个是一个。
现在也一样,数字在变,地方在变,可做的事情没变。
看数据,找人,想办法,把能救的救回来。
他闭上眼。
两个人靠在一起,在走廊的沙发上,像很多年前矿道里的那盏旧灯下一样。
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有个年轻医生在写病历。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和当年于晚晴在矿道医疗站里写病历的声音,一模一样。
陆远没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
今天的病例数、明天要协调的物资、蒋旭那边报上来的日志异常、林薇今天打电话说的那批货。
一件事一件事过,可肩膀上有分量。
于晚晴的头压着他,不重,可实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头发里有一根白的,从鬓角伸出来。
他没去拔,就让它留着。
天慢慢亮了,窗外的黑变成灰,灰里透出一点蓝。
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晨光从窗户漫进来,铺在两个人身上。
值班室的年轻医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见走廊沙发上那两个人。
他没出声,轻手轻脚绕过去,进了洗手间。
陆远听见水声,知道天亮了,他没动。
于晚晴还在睡,他让自己的肩膀保持原位,等她自己醒。
又过了十几分钟,于晚晴动了动。
她先动了手指,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走廊,看了看陆远。
“几点了。”
“快七点。”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沉。”
于晚晴坐直了,揉了揉脖子。
她看了一眼陆远,他的肩膀上被她压出了一道褶子,她伸手拍了拍。
“麻不麻。”
“有点。”
“那你不说。”
“说了你就醒了。”
于晚晴没接话,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走到洗手间门口,那个年轻医生正好出来,朝她点了下头。
“于老师,早。”
“早。”
她进去洗了把脸,出来时清醒多了。
陆远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
“今天还来吗。”
“来。下午。”
“几点。”
“六点。”
“好。”
于晚晴走了,走廊里只剩陆远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太阳刚升起来,照着疾控中心楼下的院子。
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
他掏出手机,给蒋旭发了条短信。
“今天有什么异常。”
蒋旭回得很快。
“没有。日志正常。一切照常。”
陆远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走出疾控中心大门时,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然后骑上自行车,往研发中心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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