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能修一半
王凯旋的“半自修复”涂层做出来那天,车间里没人鼓掌。
赵工盯着烧结炉里取出来的试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涂层表面均匀,没有气泡,没有裂纹。
他用指甲划了一下,涂层纹丝不动。
“王总,这玩意儿真能自己修?”
“能修一半。微裂纹可以。大裂纹不行。”
“一半也够了。”
消息传出去,第三天就有人上门了。
来的是个老头,穿深灰色夹克,脚上一双旧皮鞋。
没带随从,没坐专车,自己坐地铁来的。
王凯旋在车间门口接他,看他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还以为是哪个供应商的老工程师。
老头递了张名片,名字叫孙德远,单位一栏写着“总装备部”。
王凯旋看了一眼名片,手没抖。
他把人请进车间,泡了杯茶,孙德远没喝。
他走到烧结炉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测试台前,看赵工昨天做的那些数据。
“这个自修复,机理是什么。”
“微胶囊。预埋在涂层里。裂纹刺破胶囊,修复剂流出来,高温下和基体反应。”
“能扛多少度。”
“一千五百。实验室条件。”
“极端环境呢。高速气流,粒子冲刷,热震循环。能不能保持完整性。”
王凯旋看着他。
“能。我能给你直接上试片,现场打。”
孙德远点了点头。
“那就打。”
当天下午,孙德远安排了一台试验设备,拉到了王凯旋的车间里。
设备不大,但精度很高,能模拟高温高速粒子流。
试片固定在台架上,喷嘴对准表面。
王凯旋站在操作台前,孙德远站在旁边,赵工、孙工、周工都在。
“开始。”
粒子流打上去,试片表面溅起火星,涂层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微坑。
王凯旋盯着监视器。
微坑深度在增加,但速率在放缓。
温度升到一千二百度的瞬间,微坑边缘开始变色,银灰色的涂层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平。
一个小时后,王凯旋关掉设备,试片取下来,冷却。
孙德远拿过去。
他戴上眼镜,又摘下来,凑近看。
涂层表面的微坑还在,可深度比一小时前浅了一半。
边缘出现了新的填充物,和基体颜色一致。
他拿千分尺测了三遍,又用显微镜看了两遍。
“你们这东西,能装到火箭喷管上吗。”
王凯旋的心猛跳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平静。
“能。但我需要更好的设备,和更大的炉子。”
孙德远没说话。
他把试片放下,拍了拍王凯旋的肩膀。
那一下不重,但很实。
掌心厚,指节粗。
王凯旋认得这种力道。
很多很多年前,张大川在方舟号引擎试车后,也是这样拍他的。
同样的力道,同样的含义。
“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
孙德远走了,名片没带走。
王凯旋把它收进抽屉,和那把旧扳手放在一起。
从那天起,车间里多了几个“不明客户”。
每周来两三次,穿便装,不报单位,不递名片。
来了就看数据,看完就走。
有时候带新的测试要求,有时候带新的试片规格。
赵工问王凯旋:“这些人到底哪来的。”
“别问。干活。”
“那订单算谁的。”
“算国家的。”
赵工没再问。
一个月后,第一批正式订单下来了。
数量不大,可规格极高,要求涂层在特定温度区间内的自修复效率不低于百分之七十。
赵工看完指标,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总,这比咱们实验室数据还高五个点。”
“那就把配方再调。”
“怎么调。”
“微胶囊的壁材换一种。氧化铝改成氧化锆。壁厚减薄百分之十。修复剂的活性温度窗口收窄。”
赵工记下来,回实验室改配方,改了四炉,第五炉达标。
那天晚上,张大川从亦庄过来。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推门进车间。
王凯旋正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盒饺子。
韭菜鸡蛋的,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不在车间在哪。”
张大川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双筷子,掰开,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成了?”
“成了。第五炉达标。”
“能上发动机了?”
“等总装那边的台架。”
张大川点了点头。
他又夹了一个饺子,两个人分吃一盒,谁也没多说话。
赵工从旁边路过,看见两个人蹲在地上吃饺子。
他掏出手机想拍,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王凯旋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盒子一扣。
“老张。”
“嗯。”
“你说这东西真装到火箭上,能飞多远。”
“看你怎么飞。”
“往远了飞。”
张大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得先把发动机做出来。”
“你那边快了?”
“快了。”
王凯旋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以前那么张扬,可眼角有光。
车间外面的夜风从南边来,吹得铁皮房顶轻轻响。
赵工把测试台的数据存进硬盘。
三份备份,一份留在本地,一份拷进移动盘,一份发到蒋旭那边的加密服务器。
他做完了,把硬盘标签翻过来,写上今天的日期和批次号。
孙工把烧结炉的温控曲线打印出来。
纸很宽,他把曲线折了两折,夹进车间的记录本里。
本子已经攒了七本,从第一炉到今天的第五炉,每一炉的温度、压力、保温时间,全在上面。
周工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批次号。
他写字慢,一笔一划。
写完了,拿给王凯旋签字。
王凯旋接过去,签了名。
笔划拉得很大,签完把本子还给周工。
“存档。别弄丢。”
“知道。”
赵工走过来,把试片从干燥箱里取出来。
三片,编号连着。
他对着灯看了看涂层表面,没有气泡,没有剥落。
他放进试样袋,封口,贴标签。
“王总,这批试片明天送总装。”
“送。包装好。防震。”
“明白。”
一切照常。可一切都在往前走。
王凯旋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他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的天。
亦庄的夜很黑,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虚线。
风从南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是附近工厂的烟囱还在排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车间,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赵工、孙工、周工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烧结炉前,伸手贴在观察窗上。
玻璃凉的,炉子已经停了,里面空着。
明天再开一炉,后天再开一炉。
一炉一炉烧,烧到总装那边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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