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隔墙有耳
黑天坳雨夜过后,元湛被自己的人带回重华宫养伤,刀捅腹部,说是九死一生都不为过,伤口溃烂引发高热,一连好几日都陷在昏沉中,险些就踏不出鬼门关。
意识混沌之间。
他做了很多杂乱无章的梦。
梦里的那些血水与雨水似乎将他泡得发涨,结尾总是他手握长刀捅向了眼前的人,心里分明无比确定捅的人是尉迟珩,可那股大快人心的兴奋感还未降临,银白的面具总会掉落在地,他就会听到有人唤他阿湛,每次抬头,看到的都是元祁的脸。
于是腹部便会袭来一股钝痛。
低头看去时,长刀不知何时捅进了自己的身体。
血流不止。
稍微清醒一些后,元湛觉得身上哪里都疼,腹部疼,耳侧疼,晃了半天的脑袋,却再也听不到银铃声响,于是头疼,心口更疼。
事到如今,元湛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不知道时常坐在龙椅上不敢与他对视的假货是谁,但他知道了尉迟珩就是皇兄啊。
这个认知对于元湛来说简直毁天灭地。
自母妃薨逝后他便与元祁愈行愈远,为什么呢?分明就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了,为什么还会落得这般境地?元湛最讨厌别人排挤他,无视他,忽略他。
他从小就希望母妃和皇兄能多看看他。
现实总是那么不如人意。
但元湛从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远赴荆州四年以来所有的恨意、执念和不甘都施加在了尉迟珩身上,是尉迟珩装神弄鬼操纵了皇兄,是尉迟珩让皇兄变成了如今他认不出的样子,是尉迟珩占据了他本该站的位置。
……这些强加的自我安慰、自我辩解忽然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残酷无比的事实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
他恨的人和他想亲近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这意味着没人跟他抢皇兄,元祁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
把他打发到荆州。
给他下毒,警告他说没有下一次。
扯掉他的耳坠把他按在泥地里又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
都是皇兄自己做的。
他没了可以怪罪的外人。
怪来怪去,罪魁祸首是他自己,他一边觉得皇兄怎么宁愿找个假货也不愿意信任他,若是想掌控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他也可以啊,他也可以当个听话的傀儡,一边又觉得是自己先败光了皇兄的信任,可他已经改了不是吗?
为什么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先是小青芽,后是阿苔,最后又是姜黛。
怎么谁都可以分得皇兄的注意,偏偏自己就不行?分明他才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弟弟。
尉迟珩终于从榻上坐直了些许。
他手撑着枕头,垂眸看着元湛,眼里那点懒散褪尽,露出了底下凉薄而锐利的东西。
元湛仰着脸。
这副乖巧中透着恶劣的模样像极了幼时做错事便到他床榻边来认错的样子,只是那会儿他眼底还藏着真切的惶恐,如今只剩下明晃晃的试探。
连藏都懒得藏了。
“阿湛。”尉迟珩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
这声低唤的声线、语气以及尾音那点几不可察的沉静,跟黑天坳雨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元湛脸上强撑的冷意与戏谑僵住。
片刻后,他眼底翻涌上来的东西又急又乱。
皇兄愿意与他摊牌了吗?
不再跟他绕圈子了吗?
也把他当自己人了吗?
他很想说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能威胁到他们的就只有梁家了。
他想说我跟你站在一边,我们端掉梁家,冰释前嫌。
可是话还没说出口。
就见尉迟珩俯身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了手。
他指腹碾过耳垂时,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那道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元湛眼尾颤了下,比疼痛先到来的是尉迟珩冷漠的话语。
“回荆州去。”他说。
四个字宛如一盆隆冬腊月的刺骨井水,将元湛浇了个透心凉。
“朕念着往日情分,不想与你多做计较,你安分守己回封地待着,从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尉迟珩收回手,看着他黝黑的眼睛:“国师是国师,朕是朕,阿湛连自己的兄长都分不清了么?”
——
崇元殿的门合上之后就听不见里边的动静。
梁绾兮去偏殿候着了。
过了许久门才打开,元湛出来时走得比方才还慢,背脊却挺得笔直,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衬得耳垂边的那抹红越发刺眼。
姜黛看着他的背影。
良久后。
薛正康朝她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沏杯茶送进去。”
姜黛连忙应是,端着沏好的热茶进了门。
殿门打开又合拢,往里走了两步,她看见尉迟珩坐在榻上没动,那盏昏黄的烛光映着他的半张脸,阴郁的眉眼间浮着一层极淡的倦色。
姜黛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偏身时就见尉迟珩正看着她。
对视两秒后,尉迟珩朝她抬了下手。
依着他的示意走近便被他圈住了腰身。
一坐一站。
姜黛垂下眼,从这个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他眼睫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怎么了?”她手指碰了下他的头发。
“无事。”
尉迟珩手上施了几分力道让她坐在身侧,今日原是想着带她入宫,自己也好打点一些事情,未曾想会碰到元湛。
“靖王怎么了?”姜黛顿了下,问道,“他的耳坠呢?”
尉迟珩说:“我扯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人凑上前来垂首靠在她颈间。
?
姜黛愣了下。
“隔墙有耳。”
“……”
姜黛隐隐觉得这个成语有点莫名耳熟,不过细想之下这话也没说错,她背脊紧绷了一瞬,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气若游丝般:“你为何扯他的耳坠子?”
是用哪个身份扯的?
尉迟珩偏过头,嘴唇贴着她颈侧跳动的血管,嗓音也压得低:“元湛性子虽顽劣但并非蠢人,他瞧出了不对劲,在黑天坳对我下死手想揭我的面具,我便顺他的意,拽了他的坠子,捅了他一刀。”
姜黛眼底闪过一抹错愕。
难怪元湛一副心如死灰的灰败模样。
“……方才又发生了什么?”
“我让他回荆州。”尉迟珩说,“他手上有兵,如今的形势不能让他继续留在京城。”
容易被梁家撺掇着又生事端。
在这之前他还得找个由头把元湛的兵收回来。
姜黛思索着没说话。
她知道元湛为何对他的皇兄有执念,他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这是幼时情感未得到满足所产生的扭曲心理。
但她发现她从来没看懂尉迟珩是如何想的。
尉迟珩的手段一贯不留余地,但他对元湛似乎从始至终带有一种格外的纵容,教训有,处置也有,但从未赶尽杀绝。可要说他对元湛感情深厚,顾及往日情分,似乎也没有。
“你恨他吗?”姜黛问。
“我不杀他,是因为母妃留在这世上的东西。”尉迟珩没有正面回答,声音低下去,“很少了。”
世人提及岚妃时想到的便是她巫蛊惑众和养过的两个小孩、一条青蛇。
小青芽已经没了。
所留下的痕迹已经少之又少。
还有便是昌弘帝留下的遗诏,昌弘帝虽是被尉迟珩亲手处决的,但他油尽灯枯前帝王该有的前瞻性似乎回光返照,看到了未来会是谁坐上龙椅。
最后一道密旨便是无论朝中局势如何都不得取靖王元湛性命,还给了他五万亲兵的调令。
这份遗诏朝野皆知。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薛正康的声音隔着门响起:“陛下,皇后娘娘还在偏殿候着,问陛下是否得空。”
姜黛下意识偏头往外看了一眼。
下一秒就听尉迟珩道:“让她回去。”
薛正康应声退下。
偏殿里。
梁绾兮得到回话时,手里的茶盏在唇边停了好一会儿。
元祁不见她?
元祁虽对她冷淡,但极少这样直白地将她拒之门外。
她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经过崇元殿正门时脚步放慢了些,侧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门缝里透出的烛光昏昏沉沉的,什么也瞧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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