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番外-林明浩的科举路2
董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教了三十年的书，见过太多学子，有的狂妄自大，有的妄自菲薄，有的嘴上谦虚心里傲，有的嘴上骄傲心里虚。
像林明浩这样，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说自己有十分把握的时候，眼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笃定的、沉静的自信。
“好！”董夫子点了点头，“那我等着看你的答卷。”
林明浩站起来，拱手一礼，“学生定不让夫子失望。”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夕阳正好，把整个府学的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南安的春天比燕北来得早，院子里的柳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回到南安，回到府学，坐在课舍里，跟同龄人一起读书、考试、争名次。
有人觉得他是天才，有人觉得他是怪物，有人羡慕他，有人嫉妒他，有人不服他。
他都不在意。
他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已经把他变成了现在的他。
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跟谁争辩什么。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晋安十九年秋，南直隶贡院。
两万考生，取一百三十人。
放榜那日，贡院门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与他同年乡试、山阳学院同窗顾思源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裳被扯歪了，帽子也不知道被谁挤掉了，满头大汗地跑到林明浩面前，嗓子都喊劈了，“解元！解元！你是解元！”
林明浩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顾思源瞪大了眼睛，“你就这反应？你知不知道解元是什么？整个南直隶两万个考生，你考了第一！第一！”
林明浩把书收进袖中，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请你吃饭。”
“吃饭？这种时候你请我吃饭？”
“不然呢？放鞭炮？”
顾思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认识林明浩十多年，发现他变得愈发波澜不惊了。
而自己每次还是会被他噎住。
两人沿着贡院前的长街往前走，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哭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疯了一样地往榜前挤，有人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林明浩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
“明浩，你刚才在榜前看书，看的是什么书？”
“《大学章句》。”
“你都解元了还看《大学章句》？”
林明浩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大学》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方才人多嘈杂，心不定，所以看书定心。”
顾思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人，连等放榜都在读书，难怪能考第一。”
晋安二十年春，京城贡院。
会试放榜那日，林明浩没有去看榜。
他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上午。
顾思源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冲上楼，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头名！头名！你是会元！”
林明浩将书本放下，给他倒了一碗茶，“你呢？”
顾思源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最后眼眶都红了，“我差一名就要掉到三甲去了！”
四月，殿试。
保和殿内，三百名贡士伏案疾书。
林明浩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试卷上。
他提笔蘸墨，不紧不慢地写下策问的题目。
“问：治国之道，农桑为本，教化为辅，兵甲为末。然三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当今之世，农桑如何振兴？教化如何推行？兵甲如何整饬？试详言之。”
这是皇帝出的策问，问的是治国之道。
三百名贡士，写的都是如何振兴农桑、如何推行教化、如何整饬兵甲。
林明浩没有急着下笔，他闭目沉思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关于燕北的画面。
他睁开眼，提笔落下去。
他没有写空话套话，没有引经据典卖弄才学，而是把自己在燕北五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行，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他写农桑，不写“劝课农桑”四个字，而是写林长松如何改良粮种、如何推广玉米红薯、如何用五年时间把燕北从亩产几十斤提升到几百斤。
写江清越如何制定政策、如何安置流民、如何让二十万户百姓在燕北扎根。
他写教化，不写“兴学育才”四个字，而是写燕北如何从无到有建起村学、如何让农户的孩子免费读书认字、如何让合作社的妇人学会记账算数。
他写兵甲，不写“整军经武”四个字，而是写江清云如何戍边多年、如何让北狄不敢南下牧马、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守住最长的边境线。
他写得实实在在，每一句都有出处，每一条建议都来自实践。
他不说“学生以为”，他说“学生在燕北亲见”；他不说“古人有云”，他说“以学生观之”。
写到最后，他搁下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夕阳西下，保和殿内光线渐暗。
他拿起试卷，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改动一个字，起身交卷。
殿试过后，读卷官们在文华殿内审阅试卷。
三百份试卷，堆了满满几大桌。
几位大学士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武英殿大学士谷维雍拿起一份试卷，看了片刻，没有说话，递给了旁边的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皱，又递给了下一人。
试卷在几位读卷官手中传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内阁首辅手中。
首辅看完，沉默了很久，抬头看了看几位同僚，“诸位，这份试卷，你们怎么看？”
“文笔老辣，不似少年人手笔。”一位大学士说。
“内容扎实，句句落到实处，不是空谈之辈。”另一位说。
“此人若非亲历农桑，写不出这样的策问。”谷维雍缓缓开口，“臣听闻，大司农之子林明浩，在燕北住了几年，跟着他父亲下地，跟着他姐夫理政，这份策问，写的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行。”
首辅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了一个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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