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你找我外公做什么
晒得比农户还黑，蹲在地头看麦苗的动作比农官还熟练，说起底肥、出苗率这些词来，像是说了几百遍一样自然。
马叔走过来，递给胡宗明一株麦苗，“胡大人，您看看，这苗壮不壮？”
胡宗明接过那株麦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哪里看得懂麦苗？
“胡大人不懂农事？”马叔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就是单纯的询问。
胡宗明张了张嘴，想说“略知一二”，但看着手里那株绿油油的麦苗，到底没说出这句谎话。
他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不懂。”
马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蹲下来，把那株麦苗重新种回土里，用手按了按根部的土。
“不知则问，不能则学。”马叔边动作边说着最基本的道理。
胡宗明蹲在田埂上，看着周围那些农官，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的穿着官靴，有的穿着草鞋，但无一例外，每个人裤腿上都沾着干土，每个人的手都是粗糙的、干裂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净的、保养得当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马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众人道，“走，去前面那片地看看。”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前走。
马叔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稳，靴子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咔咔”作响。
李承泽跟在他后面，走得不紧不慢，偶尔蹲下来看看麦苗，偶尔跟旁边的农官说几句话。
胡宗明走在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他的靴子倒是没沾多少泥，但田埂上的土疙瘩硌得脚底板发酸，走了不到一里路，脚就开始疼了。
他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黄土，他的脸上被北风吹得发红。
他看着前面那个穿着粗布短打、踩着布鞋的太子殿下，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太子殿下都能这样，他胡宗明有什么不能的？
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远处，冬小麦的嫩苗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像是这片土地上最不起眼、也最坚韧的东西。
就这样，胡大人在燕北老老实实待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跟着劝农司下了无数次地，从冬小麦返青到春玉米的播种，从谷子的抽穗看到棉花的采摘。
他的手磨出了茧子，脸晒得黝黑，靴子换成了布鞋，袍子换成了短打。
他从一个分不清麦苗和韭菜的户部侍郎，变成了能蹲在地头跟农户聊半天墒情的“胡师傅”。
第二年的秋收，燕北交出了一份比去年更漂亮的答卷。
粟米七十二万石，玉米二百一十万石，红薯折粮五十二万石，土豆折粮三十六万石，荞麦二十八万石，大豆二十万石。
粮食合计四百一十八万石，棉花一百二十万斤。
胡宗明亲自参与统计的。
每一个数字，他都亲自核对过。
这一回，他没有任何质疑。
回京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六。
临行前一天，胡宗明特意去了知州府道别。
他如今已是知州府的常客了。
这一年来，他时不时跟着江清越下乡，跟着林长松下地，跟两人早就熟络了。
守门的兵丁见了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侧身让路，“胡大人来了？林大人在后院呢。”
胡宗明笑着点点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刚转过影壁，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小声音从廊下传来，“你是谁呀？你找谁呀？”
胡宗明低头一看，是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穿着一件大红的小棉袄，手里牵着一根绳子，仰着小脸看他，一双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就古灵精怪。
这是宁宁。
快两岁了，正是爱说话的时候，口齿却比同龄的孩子利落得多，一张小嘴叭叭的，见谁都敢搭话。
胡宗明蹲下来笑道，“我找林大人，你是宁宁吧？”
宁宁歪着头看了看他，忽然把手里那根绳子往身后藏了藏，一本正经地问，“你找我外公做什么呀？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胡宗明被她那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正要回答，就听见绳子那头传来“呀呀”的声音。
他探头一看，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一辆小木车上，就是这几年流行的学步车，四个小轮子，上头一个木框，能把孩子圈在里面。
车里兜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圆圆的脸蛋，鼓鼓的腮帮子，正扶着车帮子使劲蹬腿，嘴里“呀呀”地叫着，见胡宗明看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
这是贺兰鸣，江清云和贺兰雪的儿子，刚满一岁。
还不太会说话，就会叫“姐姐”，还是宁宁自己教的。
两个小娃娃经常被放在一处玩，宁宁走到哪儿都牵着他，像牵着一只小尾巴。
宁宁见胡宗明看她弟弟，立刻把小木车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一副护犊子的模样，“这是我弟弟！他叫贺兰鸣！他不会说话，就会叫姐姐！”
贺兰鸣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姐姐！”
宁宁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胡宗明，“你还没说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胡宗明忍着笑，认真道，“我是好人，我是来跟你外公道别的。”
“道别？”宁宁歪着头想了想，“你要去哪里呀？”
“回京城，很远的地方。”
“京城有多远呀？”
“很远很远，要走好多天。”
宁宁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忽然松开手里的绳子，蹬蹬蹬跑进了正堂。
不一会儿，林长松就被她拽了出来。
“外公外公！有个伯伯找你！他说他是好人！他说他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林长松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一抬头看见胡宗明笑道，“胡大人来了，这孩子，见人就问好人坏人......”
胡宗明笑着站起来，拱手一礼，“林大人，我是来告辞的，明日一早启程回京，特来谢您这一年的关照。”
林长松连忙还礼，听到“关照”二字，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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