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这是太子殿下？
“那排老房子，”马叔又补了一句，“开春要拆了重修，改成育苗房。
种子金贵，不能让它们住破房子。”
胡宗明张了张嘴，想说“我一个堂堂户部侍郎住的地方还不如种子”，但看了看马叔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忍一年，一年就回京了。
马叔见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道，“对了，林大人说了，胡大人是户部侍郎，算账的本事咱们劝农司没人比得上。
正好年底要汇总一年的收成，田亩、人口、种子、肥料、粮食、棉花，几十个项目，上千个数字，往年我们几个人要算到腊月底，今年有胡大人在，怕是能提早个十天半月。”
胡宗明愣了一下，“让我算账？”
马叔一脸理所当然，“胡大人不是来核查燕北的收成吗？
那正好，您亲自算一遍，不是更方便？”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胡宗明一个人站在冷冰冰的屋子里，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第二天一早，胡宗明就被叫到了劝农司的账房。
一张长桌上堆满了册子，摞起来比他膝盖还高。
马叔指着那些册子，“这是今年燕北十六州的数据，每州一份，每县一份，每村一份，请胡大人过目。”
胡宗明看着那堆册子，嘴角抽了抽，但话已出口，不好反悔，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翻开第一本册子，是云州的各项汇总。
田亩、人口、种子发放数量、肥料用量、粮食产量、棉花产量，分门别类，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项都有经手人的签字画押。
胡宗明看了一上午，从云州看到新州，从新州看到蔚州，越看越心惊。
这些数据，太细了。
细到每一户人家种了几亩玉米、几亩谷子，收了多少斤，都记得明明白白。
如果是造假，得造到什么时候？得多少人一起造假？
他算了三天，得出的结论是：账目本身没有问题，每一笔都对得上，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但这不代表数据就是真的。
胡宗明在心里对自己说：账可以做平，但地里的产出做不了假，他要亲自去地里看。
第四天，马叔来叫他，“胡大人，今天要去下面巡视冬小麦的种植情况，您去不去？”
胡宗明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
他要亲眼看看燕北的地里到底长着什么。
出了城，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开阔的田地。
地里已经种上了冬小麦，嫩绿的麦苗刚刚冒出地面，在寒风中瑟瑟地摇着，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
马车停在路边，马叔跳下车，对胡宗明道，“胡大人，到了，下来吧。”
胡宗明看了看车外的田地，又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上好的牛皮靴，临行前夫人特意让人新做的。
燕北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地里倒是硬邦邦的，没有泥水，只是田埂上的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得小心脚下。
“就在车上看不行吗？”他试探着问。
马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不下地，坐在车上能看出什么名堂？”
胡宗明咬了咬牙，踩着硬邦邦的土路下了车。
靴子踩在干硬的地面上，倒是不陷脚，但田埂上的土疙瘩硌得脚底板生疼。
他小心翼翼地跟着马叔往地里走，生怕踩到那些刚冒头的麦苗。
地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背对着他们，正蹲在地头看麦苗的长势。
他穿着一双普通的布鞋，身上露出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
旁边还站着几个农官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册子，正在记录什么。
胡宗明走近了，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胡宗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这张脸比几个月前在朝会上看到时黑了许多、瘦了许多，虽然身上的粗布衣裳和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让他看起来跟地里的农户没什么区别，但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的神采，他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太、太子殿下？！
胡宗明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胡大人。”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林明浩，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胡宗明身边，面带微笑，声音不大，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是我的同窗，从京城来燕北游学的，您叫他泽公子就好。”
胡宗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对上太子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随意打招呼道，“胡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不辛苦。”胡宗明的声音有些发紧。
“胡大人是来查看燕北秋收的？”李承泽问，语气平淡。
“是、是皇上让臣来......”
“那正好。”李承泽打断了他的话，指着地里的冬小麦，“这片麦子是上个月刚种下的，胡大人既然来了，不如一起看看。”
胡宗明看着太子那双沾着干土的布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锃亮的牛皮靴，嘴唇微微发抖。
“怎么？胡大人不下地？”李承泽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下地，能看得出什么名堂？”
这话跟马叔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但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胡宗明咬了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里走去。
田埂上的土疙瘩硌得脚底生疼，他硬是忍住了没吭声。
靴子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
李承泽已经蹲了下来，手里捏着一株麦苗，正在跟旁边的农官说话，“这片麦子的出苗率不错，比去年高了将近一成。应该是今年的底肥施得足。”
农官点头，在册子上记下来。
胡宗明蹲在旁边，看着太子那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心里头的震动比脚下的凉意还要大。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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