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就这？

孙侍郎退出后堂，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值房。

他坐在案前，铺开信纸，磨了墨，提笔沉吟片刻。

想起当年在南边，林长松蹲在田埂上教他看稻苗的样子，想起两人一起在泥水里放鱼苗的日子，想起红薯丰收时林长松掰开一个烤红薯递给他、烫得直吹气的样子。

一转眼，林长松在燕北之地又折腾出了这么大一片屯田，而他回京也有好一年了。

他笑了笑，提笔落下去。

先写了朝堂上发生的事，胡宗明如何质疑燕北的秋收数据，皇上如何驳斥，又如何下旨让胡宗明去燕北常驻一年。

他把事情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不带个人好恶，只陈述事实。

然后，他转述了吕闵之的意思。

写完了，他将信纸吹干，折好，装入信封，封了口。

叫来差役加急送往燕北。

不过几日，林长松就收到了老朋友的信件。

看完之后，放下信纸，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马叔正在旁边整理秋收的册子，听见笑声抬起头来，“大人，何事如此高兴？”

“好事。”林长松把信折好收起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皇上给咱们派了个壮丁来。”

马叔没听明白，“什么壮丁？”

林长松摆了摆手，没细说，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冬日里劝农司要对这一年的收成进行汇总造册，田亩、人口、种子发放、肥料调配、粮食产量、棉花产量，几十个项目，上千个数字，要一项一项核对，一县一县汇总。

往年他和马叔带着几个农官，往往要忙到腊月底才能理清楚。

今年好了，来了个户部侍郎，别的不敢说，算账总该是拿手的吧？不用白不用。

晚膳的时候，一家人照例围坐在花厅里。

李承泽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吃饭的方式。

不管白天跟着林长松下了地，还是跟着江清越去了哪个村镇，回到府里，往桌边一坐，王雅给他盛碗汤，林明瀚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学堂里谁又被先生罚了，林晓薇抱着宁宁逗她叫“舅舅”，宁宁不理她，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拳头。

他就觉得，这一天不管多累，这一刻都是放松和自由的。

胡宗明的事，林长松没有在饭桌上提。

当然，李承泽有他的信息渠道，甚至比江清越和林长松更早知道，朝会上发生的事情。

大家心中有数，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一点点的......期待。

胡宗明和家人依依惜别，坐上了来燕北的马车，不知道大家正“期待”他的到来。

晚膳过后，休息半个时辰，几个孩子要去习武，李承泽也跟着去了。

厅堂内只余江清越与林家人。

这个点宁宁还不困，不过天黑以后，她就只要娘亲抱。

现在她就坐在娘亲怀里，看着前面不断轮换来逗她玩的人。

林长松拿着波浪鼓在她前面摇晃，清脆的鼓声一下就把宁宁吸引过去了。

“啊......啊......”

她发出声音，想要去够拨浪鼓。

林长松递到她手里，宁宁接过后，挥了挥，却没发出声音。

她一脸懵，看向外祖父。

那小表情可爱极了。

林长松笑着接过鼓，又甩出了声音。

宁宁双眼一亮，仔细看了看，似乎觉得自己掌握了波浪鼓的精髓。

于是又伸出手“啊啊”叫。

林长松把鼓递还给她。

宁宁拿着鼓，又试了试，可能是手指太短，也可能是腕力不够，并没有敲响拨浪鼓。

眼看着要着急了，林晓薇包住她的小手，带着她摇晃。

鼓声再次响起，宁宁这下高兴了，“啊啊啊！”

王雅听小丫头的叫唤笑道，“小小人儿中气真足。”

“哈哈哈哈......”

宁宁并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笑，她也跟着笑，小胖脸一抖一抖的。

几日后，胡宗明到了云州。

他在脑子里想象着燕北的样子，荒凉的原野，低矮的土房，满地的黄土，还有那些粗鄙不堪的百姓。

他在户部的案卷上见过燕北的记载，“土地贫瘠，不宜耕种”，“百姓粗野，教化未开”，“日苦寒，夏月短暂”。

而实际上，经历了秋收的土地，光秃秃的确实没啥看头，所以胡宗明觉得，他心中所想被证实了！

马车停在劝农司的门口，他从车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眼前的景象，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子中间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几个农官模样的人进进出出，有的抱着册子，有的扛着工具，见了他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算打招呼。

没有仪仗，没有迎接，连个像样的门房都没有。

胡宗明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转念一想，自己是来“查看”的，不是来当钦差的，也就忍了。

接待他的是马叔。

马叔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裤腿塞在靴子里，腰间别着一杆旱烟，上下打量了胡宗明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胡大人？住处安排好了，跟我来。”

胡宗明跟着马叔穿过院子，走到一排房子前面。

马叔推开一扇门，侧身让他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不大的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纸倒是新换的。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粗瓷茶壶、两只茶碗。

炕没生火，屋里冷得像冰窖。

胡宗明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脸色渐渐变了。

“就、就这？”

马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见怪不怪的淡然，“胡大人，这是咱们劝农司刚盖好的新舍房，您运气不错，赶上新的了。”

“新的？”胡宗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破屋子叫“新”的？

马叔点了点头，指着窗外不远处的一排低矮的土房，“那一片是老的舍房，本来打算给您住那儿的。

今年卖寒瓜苗赚了些银钱，才新盖了这一排。

不然的话，您就得去住老舍房了。”

胡宗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排土房比这间还要破旧，墙皮脱落了大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稀拉拉的，看着就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他的嘴角抽了抽，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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