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让胡宗明去吃吃苦头
“还有......”皇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方才说燕北‘那种地方’，朕很好奇，燕北是哪种地方？
你去看看，看完了回来告诉朕，退朝。”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胡宗明走在最后面，腿像灌了铅。
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同僚围上来，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胡大人，燕北好啊，那边的寒瓜运到京城，一斤要卖几百文呢。”
“是啊是啊，胡大人去了可得多吃几个。”
“听说那边还能种棉花了，一百万斤，啧啧......”
胡宗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甩开袖子走了。
回到府中，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燕北，十六个州，北狄人留下的烂摊子，苦寒之地，蛮荒之乡。
他堂堂户部侍郎，去那种地方待一年？跟那些泥腿子打交道？
他越想越气，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就不信！那种地方能产出三百七十万石粮食、一百万斤棉花？一定是假的！一定是！”
他在书房里转了几圈，渐渐冷静下来。
去就去，正好去查个水落石出。
等他查出来燕北的数据是造假的，看江清越怎么收场，看太子怎么收场。
想到这里，他反而平静了。
燕北，他倒要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退朝后，司农寺卿吕闵之走在前头，最近因为忙碌而有些疲惫的神情一扫而空。
自从大晋朝出了个林长松，他们司农寺也跟着受益不少。
先有双季稻、高产棉花，后有三种高产粮种，让大晋农人免于忍饥挨饿之苦。
如今在燕北，改良粮种，便得曾经靠牛羊换粮的地方，家家有余粮。
就这，户部还不满意？真要燕北年年哭穷，要户部调粮补贴才好？
吕闵之出了宫门，秋风迎面扑来。
他拢了拢袖口，步子不紧不慢。
孙侍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好一段路，谁都没开口。
宫墙外不是说话的地方，这点默契他们还是有的。
直到进了司农寺的大门，进了后堂，吕闵之才脱下官帽搁在案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胡宗明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好不容易从外头调回京城，板凳还没坐热，又一杆子支去了燕北......”
孙侍郎在一旁坐下，没有接话。
他跟胡宗明不熟，但方才朝堂上那一出，谁看了都得摇头。
质疑燕北的数目也就罢了，偏偏赶上太子在燕北，偏偏皇上正拿燕北当个样板给百官看。
撞到这个节骨眼上，不拿他开刀拿谁开刀？
吕闵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看向孙侍郎，“我记得，你与安业伯交情不浅？”
孙侍郎点头，“下官前些年奉命去山阳县核查双季稻的事开始，在林大人家中住了六七年。”
吕闵之点头，“前几年昭惠县主大婚，他来京城，我与他面谈过两次，他不是个无的放矢之人。”
孙侍郎笑道，“是，在种地的事情上，他从来不马虎，算起来，那几年是下官在农事上长进最快的日子，林大人于下官，亦师亦友，这些年虽天各一方，书信往来从未断过。”
“好。”吕闵之放下茶盏，正色道，“你给他去封信，把今日朝堂上的事说一说。”
孙侍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上司的意思。
吕闵之继续道，“胡宗明虽是得了皇上的差遣，但他此去燕北，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替皇上‘看看’。
安业伯那边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如临大敌，也不必刻意奉承。”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还有胡宗明这个人，看什么都是数字，不知道粮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他在朝堂上那些话，说到底不是针对燕北，是根本不信种地能种出那么多粮食。
等他到燕北，让他去劝农司住着，跟着下地，跟着收粮，跟着过冬。
不用给他特殊照顾，也不用故意为难他。
他吃的、住的、用的，跟劝农司的人一样就行。”
孙侍郎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忍着没笑出来。
吕闵之瞥了他一眼，“你觉得不妥？”
“没有。”孙侍郎连忙敛了神色，“下官只是在想，胡大人到了燕北怕是……”
“怕是不习惯？”吕闵之接过话头，哼了一声，“不习惯就对了，他要是习惯，怎么知道燕北的百姓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
怎么知道那三百七十万石粮食、一百万斤棉花是拿什么换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侍郎，“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坐在衙门里，翻翻往年的旧账，就觉得天下的事都在他掌心里了。
你跟他们说玉米一亩能打四百斤，他说你作假。
你跟他们说红薯一亩能收两千斤，他说你欺君。
他们不信，不是因为你没讲清楚，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信。
信了，就说明他们错了，承认自己错了，比什么都难。”
孙侍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大人说的是。”
吕闵之转过身来，神色缓和了些，“所以让胡宗明去燕北待一年，不是坏事。
他亲眼看看，亲手摸摸，亲口尝尝，回来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就算他不肯认错，至少以后在朝堂上再提燕北，也不敢信口开河。”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起笔来蘸了墨，却又放下，抬头看着孙侍郎，“你写信的时候，不用说那么清楚，安业伯是明白人，不用你教他怎么做。
你只需把朝堂上的事说清楚，把胡宗明此行的缘由说清楚，再把我的意思带到，让胡宗明住在劝农司，跟劝农司的人同吃同住同下地。
旁的，安业伯自己会掂量。”
孙侍郎起身，郑重地拱手，“下官明白，今日回去便写信，连夜送出。”
“嗯。”吕闵之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还有，让安业伯不必担心胡宗明是什么‘钦差’。
他就是个去‘看看’的侍郎，没有查办之权，也没有参劾之权。
皇上让他去，是让他长见识的，不是让他去挑毛病的。”
林长松是“劝农使”，也是司农寺的人。
胡宗明质疑粮产，也就是质疑林长松和司农寺。
皇上的本意也是让胡宗明去吃吃苦头，可不是让他去燕北“指手画脚”。
“是。”
吕闵之挥了挥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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