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此数必有虚报
胡宗明侃侃而谈，“燕北十六州，自太祖朝起便是苦寒之地，土地贫瘠，不宜耕种。
后陷于北狄十余年，田亩荒废，百姓流离。
四年前江大将军收复燕北时，朝廷曾做过清查，整个燕北在册人口不过七万余户，耕地不足两百万亩。
就算这四年有所恢复，人口又能增加多少？耕地又能开垦多少？
三百七十万石的产量，折合亩产多少？
臣粗略算过，粟米亩产至少两百斤，玉米亩产至少三百斤以上，红薯、土豆折粮后亩产更是惊人。
燕北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有如此高的亩产？”
他越说越激动，笏板在手里抖得哗哗响，“陛下！臣以为，此数必有虚报！定是燕北地方官员为邀功请赏，捏造数字，欺瞒朝廷！”
殿中嗡嗡声四起，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燕北能打出三百七十万石粮食，一百万斤棉花，这确实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认知。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从胡宗明身上移开，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吕闵之身上。
“吕卿，数据是司农寺核过的？”
吕闵之躬身道，“回陛下，司农寺收到的数目确实如此。
燕北劝农司附了一份详细的明细，每府、每县、每村的产量都有记录，精确到石。
臣派人核对了往年数据和今年种子发放数量，各项数目前后对得上，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看不出毛病？”胡宗明冷笑一声，“吕大人，‘看不出毛病’五个字，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燕北那种地方，凭什么产出如此之高的亩产？凭什么？”
吕闵之面色不变，淡淡道，“胡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燕北看看。”
“你！”胡宗明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在肃穆的朝堂上格外显眼。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皇帝，不知道他为什么笑。
“胡爱卿。”皇帝开口了，语气竟然出奇地和蔼，“你说的，朕觉得很有道理。”
胡宗明一愣，随即面露喜色，“陛下圣明！”
“三百七十万石粮食，一百万斤棉花，”皇帝掰着指头算了算，“燕北才多少人口？
四年前七万户，就算这几年朝廷出了鼓励北迁的政令，成人每人六亩，孩子每人三亩，吸引了不少人过去，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万户。
产出这么多粮食，确实让人难以相信。
朕也怀疑。”
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怀疑燕北的奏报，这可不是小事。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朕怀疑的不是数目本身，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是胡爱卿凭什么坐在户部衙门里，连实地都没去过，就能断定一个地方的数据是假的。”
胡宗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朕刚好知道一些燕北的事。”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太子前些日子去游历，你们都知道吧？
他就在燕北，朕想让他看看，真正的燕北是什么样子。”
殿中更安静了。
太子去游历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
只是谁也没想到，皇帝把太子弄去燕北了。
“太子跟着劝农司下地，跟着知州府查账，跟着边防巡境。
他每隔几日便有奏报回来，事无巨细，都写得清清楚楚。”
皇帝从案上拿起一沓纸，扬了扬，“这是昨晚刚到的，说的是燕北秋收之事。”
他没有念，只是把纸放回案上，看着胡宗明。
“太子在信里说，燕北的粟米，好的亩产能到两百斤以上。
玉米，好的能到四百多斤，红薯，一亩能收两千斤，折粮后也有四五百斤，土豆也是一样。
棉花，他亲眼看着过秤，一亩收了五百斤籽棉。
他亲眼看着农户过秤记账，一块地一块地地走，一户一户地问。
燕北的百姓，四年前还在吃树皮，今年已经有余粮卖到关内了。”
胡宗明的脸色越来越白。
“所以。”皇帝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胡爱卿说燕北的数目是假的，朕很为难。
朕是信太子呢，还是信你呢？”
“臣、臣不敢......”胡宗明扑通一声跪下，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臣绝无质疑殿下的意思！
臣只是、只是觉得数目太过惊人，想确认一下......”
“确认？”皇帝打断他，“你拿什么确认？坐在户部衙门里，翻翻往年的旧账，就能确认几千里外的收成？”
胡宗明磕头如捣蒜，“臣失言！臣知罪！”
“你没有失言。”皇帝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燕北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那些地是怎么一块一块养回来的，不知道那些种子是怎么一株一株培育出来的。
你不知道，所以你不信，这不怪你。”
他停顿了一下，殿内落针可闻，“但朕觉得，你应该去知道。”
胡宗明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朕给你一个机会。”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户部侍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次公差。
“你去燕北，替朕看看，看看太子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看看燕北的粮食，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
看看那三百七十万石粮食、一百万斤棉花，到底是真是假。”
“臣......”胡宗明的嘴唇在发抖，“臣遵旨......”
“不是去十天半月，是常驻。”皇帝补充道，“朕给你一年时间。
你就在燕北待着，跟着劝农司下地，跟着知州府查账，跟着百姓一起种地、收粮、过冬。
明年秋收，你回来告诉朕，燕北的粮食是真的还是假的。”
胡宗明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燕北，那个在他印象中茹毛饮血、愚昧落后的地方，让他去待一年？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臣......领旨。”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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