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卿卧摇椅抱狸奴
上首端坐着江远胜与谢氏。
江远胜今日一身酱色暗花缎袍，依旧不怒自威。
谢氏则是一身绛红缠枝纹褙子，雍容端方，看向林晓薇的目光温和里带着满意。
下首两排座椅，坐了七八个人。
林晓薇余光扫过，左边首位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与江远胜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些书卷气，想必便是那位“三叔”。
他身边坐着个温婉的妇人，正含笑打量着林晓薇，目光里带着善意。
右边坐着的那些人，便没那么友善了。
当头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刻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嘴角微微下撇。
他身后坐着几个年纪不一的男女，面上带着笑，那笑却像贴在脸上的，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给父亲、母亲敬茶。”
江清越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林晓薇的思绪。
她敛了敛心神，随着他跪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
丫鬟端过茶来，她双手接过，恭恭敬敬举过头顶，“父亲请用茶。”
江远胜接过，抿了一口，放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红封，放在茶盘上，声音浑厚，“往后就是江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
“是。”
第二盏茶敬给谢氏。
谢氏接过茶，笑着饮尽了。
她放下茶盏，拉过林晓薇的手，将自己腕上的一只翡翠镯子褪下来，套在她腕上。
“这是当年我嫁进来时，婆婆给我的。”她声音温软，“如今给你，往后清越若欺负你，只管来找我。”
林晓薇低头看着腕间那抹温润的碧色，柔声回首，“谢母亲。”
接下来是认亲。
右边那个面容刻薄中年男人，是江家二房的老爷江远魁，慢吞吞接过茶，却没有立刻饮，而是上下打量着林晓薇，开口时声音不阴不阳。
“侄媳妇听说在北边待过几年？北地风沙大，侄媳妇这皮肤倒是养得好，不知用的什么方子？”
堂中一静。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却句句带刺。
什么“北地待过几年”，什么“皮肤养得好”，分明是在暗讽她一个在外抛头露面的女子，怎么配做国公府的儿媳。
林晓薇神色不动，正要开口，身侧江清越却先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江远魁脸上，那目光很淡。
淡得像冬日早晨结了薄冰的河面，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无端觉得背后发凉。
江远魁被他这样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二叔。”江清越开口，声音平平的，“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薇薇在北地两年，是为了朝廷安民通商，此事陛下曾亲口褒奖，中秋宫宴上，皇后娘娘也多有赏赐。
二叔若想知道更多，改日可去户部调阅燕北安民奏报，上面写得清楚。”
拿陛下和皇后压下来，谁还敢多说半个字？
江远魁脸色涨红，讪讪饮了那盏茶，胡乱将备好的红封往茶盘里一放，便不再吭声。
他身后那几个小辈原本跃跃欲试想跟着说什么，见状也都缩了回去。
轮到三叔江远明脸上的笑意真诚多了。
他接过茶，从袖中取出一套文房四宝，是上好的湖笔徽墨。
“侄媳妇莫嫌弃，三叔没什么好东西，这套笔墨是早年朋友送的，转赠给你，权当贺礼。”
他身边的妇人，三婶张氏笑着递上几匹布，“我没什么文雅的，就是几匹自己织的料子，给你做几身家常衣裳穿。”
林晓薇接过，真心实意道了谢。
其余平辈不用敬茶，认个脸即可。
敬茶礼毕。
三叔一家留下来说了会儿话，其余人便识趣地告退了。
待他们走出安和堂，三婶张氏才悄悄拉了拉林晓薇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县主别往心里去，那几位就这样，眼高手低，当年的事……唉，不提也罢。
往后你只管过你的日子，不必理会他们。”
林晓薇领三婶的好意，轻轻点头，“多谢三婶。”
两家人一起用了早膳后，江清云就要回燕北了，他在厅堂里给父母磕头拜别。
小两口将大哥送到府门前，江清云翻身上马，“不久你们就回燕北，不必再送了，回去吧。”
江清云利落骑马走了，昨日喝了这么多，今日跟没事人一样。
谢氏是过来人，让林晓薇今日好生休息，府里没那么多规矩，让他们随心些。
林晓薇也确实想睡个回笼觉，两人就回了燕归堂。
走过那道长长的回廊，日光从檐角斜斜洒落，在地上拖出两道并肩的影子。
林晓薇忽然开口，“方才在堂上，你不必那样的。”
“哪样？”
“拿陛下和皇后压人。”她顿了顿，“我应付得来。”
江清越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我知道你应付得来，但没必要。”
“嗯？”
“你是我的妻子。”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们想为难你，先过我这一关。”
林晓薇怔了怔，随即弯起唇角。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只覆在他手臂上的手，悄悄握紧了些。
这就是她愿意嫁给江清越的一个重要原因。
虽然身处这个朝代，她可以不惧人言，在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时就不嫁。
但江清越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懂她的不同，懂她那些藏在这个朝代外壳下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念头。
他未必完全理解那个世界。
可他愿意守护她，和她的那个世界。
林晓薇收回思绪，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眉梢轻轻挑起，像是在问“怎么了”。
林晓薇轻哼，“在想江大人什么时候对我动了心思，是不是在偷偷去买龙凤烛的时候。”
“咳咳......”江清越不自然地轻咳两声，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给出答案。
林晓薇轻掐了一把他腰间的肉，没掐进，这人腰腹硬得像铁板，哪里掐得动。
江清越左右看看没人，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那年秋，卿卧摇椅抱狸奴，言‘不出门’，彼时余立门畔，便思日后当为卿遮风挡雨，饲猫添炭，共度寒暑。”
林晓薇怔住。
她的思绪一下拉回那个烤羊肉的午后，再仔细想想，龙凤烛也是在那时候卖给珍宝阁的。
她的耳根慢慢烧起来。
“……登徒子。”她小声嘟囔。
江清越直起身，面上又恢复了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只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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