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嫁给了很好的人生
林晓薇被扶着坐到妆台前，全福人开始为她开脸、梳头。
细线绞过额际，微微的刺痒，她一动不动，神色平静。
窗外渐渐亮起来。
王雅捧着梳子走进来，身后跟着林长松。
他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妆台前那个已经换上大红嫁衣的女儿，喉头滚动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晓薇从镜中看见爹。
她转过头，隔着满屋的人与物，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林长松终于动了，他走上前，将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放进女儿手心。
这是林长松特意寻来的好玉，希望能常常陪伴在女儿左右。
林晓薇笑着将玉镯套上手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声，带着几分意外与微妙。
“永宁县主到~添妆......”
满室一静。
前段时间宫宴上发生的事情，就算林晓薇没说，姐妹几人去京城茶楼的时候，也听说书人说了。
林晓芙噌地站起，像只护雏的雀儿，“她来做什么？上次宴上还没闹够？”
林晓荷按住妹妹，看向林晓薇。
贺兰雪听话听音，感觉“来者不善”，已不紧不慢地踱到门边，抱着手臂，将门口堵了大半。
她没说话，但那姿态分明是：找茬？先过我这关。
林晓薇却对贺兰雪摇了摇头。
“请县主进来。”她说，声音平静。
永宁县主踏进门时，姿态仍带着几分骄矜，但目光一触及屋内众人，尤其是门神似的贺兰雪，和妆台前端然静坐、满身大红嫁衣却神色从容的林晓薇。
那骄矜便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下去几分。
她顿了顿，才抬步走近。
“……那日宫宴，是我不对。”声音低而快，像赶着说完，“昭惠县主胸襟开阔，想必不会与我计较，这支簪子……贺礼。”
她将一只锦盒放在妆台边，转身就要走。
“县主留步。”
永宁县主僵住。
林晓薇从锦盒中取出那支簪子，是支极精致的点翠海棠，用料上乘，显然不是临时敷衍之物。
她细细看了一回，抬头，目光平和，“县主这礼，我收了。”
永宁县主抿着唇，没有回头。
“但有一事想请教郡主。”
“……何事？”
“那日宫宴，县主为何独独挑中了我？”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永宁县主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林晓薇，看着这个自己曾试图让她当众难堪，此刻却凤冠霞帔、即将嫁入国公府的女子，眼眶竟渐渐泛红。
“......我觉得江二公子才华横溢，听说他要娶一个南边来的、只会种地的县主，我不服、我不信，我......”
她哽住了。
林晓薇望着她，片刻，轻声道，“现在县主信了吗？”
永宁县主垂下眼睑，睫毛湿润，良久，她点了点头。
“那日你讲的那个故事，‘少论是非，多解饥寒’，回府后我反复想过。”
她抬起眼，直视林晓薇，“我若在你那个位置，面对刁难，只会恼羞成怒。”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你，你赢了，却没有赢家的嘴脸。”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这支簪子，不是来羞辱你的，是......贺礼，真心实意的。”
林晓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胜利者的骄矜，也不是宽恕者的高高在上，只是一个平和的、坦然的、如常的笑。
“县主的贺礼，我收下了。”
她将那支点翠海棠簪轻轻放回锦盒，“待县主日后大喜之日，晓薇当回礼。”
永宁县主愣住。
“你不恨我？”
“恨？”林晓薇似是想了想，“县主挑事那天，我只觉得有些麻烦。
今日县主来说这些话，我反倒有些敬佩。”
“敬佩？”永宁县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年少慕艾，光明正大，输了，也认。”林晓薇看着她，“许多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县主此刻做到了。”
永宁县主怔怔站着，眼泪终于滚落。
她狼狈地抬手去擦，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啧”。
贺兰雪从门框上直起身，踱过来，瞥了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没开封的奶酪酥，塞进永宁县主手里。
“行了，别在这儿哭。”她扬了扬下巴，语气仍是惯常的欠揍，“新娘子的妆花了，你赔？”
永宁县主攥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奶酪酥，破涕为笑，又像是哭。
她没再多说，攥着那块点心，快步走了出去。
屋内静了一瞬。
林晓芙悄悄凑近林晓荷，“姐，贺兰姐姐什么时候跟那县主这么熟了？”
林晓荷摇头，眼中却有笑意。
贺兰雪坐回窗边，翘起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对林晓薇扬眉道，“吉时快到了，你还不抓紧？”
林晓薇从镜中看着她，轻轻笑了。
她突然想起了常大花，当时跑去找“韩言礼”表白，后来嫁到了槐花村王家。
林宝媛之前来信时还说起过她，王家分家了，王老六对她很好，常大花自己当家做主，林宝媛嫁到槐花村后，带着她养蚕缫丝。
别人养一张，她就养两张，荷包鼓鼓，腰杆挺得笔直，嗓门还是那么亮，抱着儿子满村转悠时，笑得比槐花还灿烂。
她没嫁给少女时倾慕的那个人。
可她嫁给了很好很好的人生。
林晓薇收回目光，轻轻弯了弯唇角。
永宁县主今日能来，能说出那番话，能收下贺兰雪那块奶酪酥，这个姑娘，大约也不会困在“江清越”这个名字里太久。
毕竟京城这么大。
毕竟她还那样年轻。
“想什么呢？”贺兰雪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外空荡荡的廊道瞥了一眼，“舍不得？要不我把她追回来，你们拜个把子？”
“胡说什么。”林晓薇失笑。
“那你笑得这么慈祥。”贺兰雪抱臂，“活像老鸹看雏鸟出窝。”
“.......雪姐姐，你这比方。”林晓薇无奈摇头，却仍是笑着的。
她没有解释。
这世上的女子，常大花也好，永宁县主也罢，还有此刻围在她身边的贺兰雪、晓芙、晓莲，还有远在燕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女学姑娘......
愿她们都能如常大花那样。
就算得不到月亮，也能收获满园的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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